目光自他眉骨、眼角,缓缓移到鬓边霜雪,指尖微微抬起,极轻、极柔地拂过他一头白发。
人间岁月,半点未曾瞒过。
“你老了。”元稹低声道,语气里没有叹惋,只有沉沉的心疼,“在人间……这许多年,很辛苦吧。”
白居易望着他,眼底微微发热,却终究没有落泪。
在人间时,他哭过太多次。梦里相逢哭,醒来孤寂哭,独坐窗前哭,临风对月哭。一首《梦微之》,字字是泪,句句是痛。
可当真真切切站在元稹面前,触到他眼底的温柔与疼惜时,那颗漂泊了八年的心,反倒一下子静了下来,安稳了下来。
只剩踏实。只剩圆满。
“还好。”他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藏着入骨的思念,“只是……很想你。”
日日想,夜夜想。醒也想,梦也想。生也想,死也想。
想他笑时眉眼弯弯的模样,想他论诗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想他病中为他惊坐而起的模样,想他灯下为他写下诗笺的模样。想那个,永远懂他、信他、陪他的元微之。
元稹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不是梦中虚幻的温度,不是醒来空凉的触感。是实实在在的、温热的、安稳的掌心,稳稳扣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再也不松。
“我知道。”元稹望着他,眼底温柔如水,字字清晰,“我都知道。”
他知道他孤居洛阳,对窗独坐,一卷旧诗不离手。知道他夜夜难眠,残灯相伴,梦里千百度唤他名。知道他一首《梦微之》,写尽半生相思,写尽人间孤寂。知道他满头白雪,独守人间,苦苦撑过八载春秋,只为等这一场生死重逢。
黄泉路远,幽冥寂寂,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自离别那一日起,他便在此处等候。不敢走,不敢前行,不敢入轮回,不敢忘前尘。怕一转身,便错过了他来的方向。怕一来生,便再也不识他眉眼。怕这一世知己情深,到最后,不过一场云烟散尽。
“我等了你很久。”元稹轻轻开口,声音微哑,却无比认真,“从离开人间那一日起,便一直等。”
等他的乐天。
等他唯一的知己。
等那个,与他一生唱和、一生相托、一生不负的人。
白居易心口一暖,酸涩与安稳一同涌上来,眼眶微微泛红。
他这一生,所求从不多。
不要高官厚禄,不要千古盛名,不要长命百岁,不要福寿双全。
只求一人知心,一世相伴,生死不相离,山海不相负。
前半生,宦海沉浮,聚少离多,终究落得一场生死相隔,满头霜雪。而这后半生,跨越阴阳,跨越岁月,终于是得偿所愿。
“以后……”白居易轻轻握紧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坚定而温柔,“我们不走了。”
不再有贬谪他乡,不再有千里相隔。不再有残灯孤影,不再有逆风吹浪。不再有泉下人间两茫茫,不再有梦里相逢醒成空。
元稹眼底泛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轻轻点头。
“好。”“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雾色缓缓漫过身侧,将两人轻轻包裹。
石亭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方石桌,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只瓷杯,热气袅袅,茶香幽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