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槐安突然觉得自己头晕目眩,眼前的少年都有了重影。
这种感觉不好受,枕槐安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努力不让自己晕倒。可终究还是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醒来,他到了人间的大街上,天空如墨般的黑,街上行人都在逃命似的狂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着他们,神色皆是惊恐畏惧。妇女抱着孩子往家跑,买菜的大爷大妈挑着扁担找地方避难,上街来买东西的年轻人更是一个个吓得头也不回的乱窜。
枕槐安一头雾水,这次他不知道是以什么身份混在人群之中,只知道跟着群众们跑,跑到哪里算哪里。
他们来到一家医馆,老板是个好心人,把他们都放了进来,然后把医馆的大门锁上。
有一位妇女抱着不足三岁的孩童,那孩童发着高热,在母亲怀里咿咿呀呀的哭着,枕槐安看见那孩子的模样,心疼极了,他又想起了小时候的祁清渊。
祁清渊被枕槐安从人界捡回仙山以后调养了一阵,可身体还是不大好,经常发热。每到这时,祁清渊都会窝在枕槐安怀里,抱着枕槐安的腰,半是撒娇半是黏糊的说道:“哥哥,我不舒服,要抱抱~抱抱就好了。”
明明难受极了,却懂事的让人心疼。没体会过爱的孩子总是格外粘人,也总对信赖的人有着超出常人的在乎。
祁清渊半点看不得枕槐安受伤,一见他受伤就心疼的不行,边帮他包扎伤口边安静垂泪,模样竟是比原本受伤的枕槐安更加惹人怜。
也许养孩子就是这样,无论何时都会牵挂着他。
枕槐安开始跟旁人打探消息,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这个梦讲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位热心肠的大妈拍了拍枕槐安的肩,叹了口气,愁容满面说道:“世道不太平啊,恐怕又是场大战。那魔族小儿竟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不知从哪偷来的布战图,仙界节节退败,恐怕这场仗打不好,我们都得丧命于此呐!”
大妈说着,旁边一对青年夫妻抱在一起哭了起来,说着什么来世再续前缘这类肉麻的话。
枕槐安算是搞清楚状况了,现在是仙魔大战刚开始没多久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仙界要输了,所以个个都忧心忡忡。
枕槐安是参与这场战役的主要人员,如今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又是另一番景象。
本来晴空万里的天空变得如同泼墨,天黑压压的沉下来,原本的太阳转瞬间下沉,血月升上正空,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雨,雨水红的如同血水,仿佛是天上的神明在为这一切惨状哭泣,氛围是令人窒息的压抑。
枕槐安坐在药铺旁的一个凳子上,他想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可这场梦太过真实,一切说服自己的语言都徒劳无功。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情况下,没有人会在乎是谁救了他们,他们只会庆幸自己还活着,因为活着已经够不容易了,接下去的生活更令人头疼,余下的心思根本不够他们在想其他。
这个时代并不好,对普通平民太过苛刻,权贵太过贪婪,导致整个人间两极分化,平民通常只能维持好普通的生活,而权贵又过于奢靡,贪图享乐。这样的国家是长久不来了的,总会有人揭竿起义,扳倒这些无用的官,重新打造一套政策。
人不像仙,活不长,很难有活到百岁以上的长寿之人,所以人的更新迭代很快,一个王朝的覆灭往往只在眨眼之间。枕槐安这六万年在人间隐姓埋名的活着,为人低调至极,自然也没怎么被注意到,可他却见惯了人间百态,什么丑恶的面孔没见过?他见过多个王朝的兴衰成败,心中却已掀不起丝毫波澜。这些与他何干?他只要好好活着就够了。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旁观者。未是局中人,莫管局中事。不然只能惹得一身腥。到头来吃力不讨好这种事,他干多了,吃过的亏多了,也就吸取了教训。人还是自私点好,光有了大爱,却不忽略自己,没有任何意义。人心就是那么小,容得下自己和家人就够了,无需其他。
约末过了好几个时辰,天地间突然白光乍现,那无边的黑暗就此消失。人们都喜极而泣,恋人们深情拥抱,家人们团聚一齐,共同享受着活下来的喜悦,无人去管这场战争是如何赢下的,因为他们不在乎,于他们而言无关紧要,因为活下来已经够不容易了,活下去将更不容易。
枕槐安作为一个百姓的身份,他也不会去好奇到底是谁救了他。就像普通人一样,饭都只能勉强吃得起的日子,谁还会去关心这种事?
枕槐安知道这一切是自己献祭自身得来的,可那又怎样?这是有什么好提的事吗?他自己心甘情愿的,赖不了别人。
心已经痛过很多次了,再痛一次也只剩麻木,掀不起一丝波澜。
天边忽然闪过一丝红光,转瞬即逝,可只有仙人们才知道,那是有仙堕仙的征兆。
是谁早就清楚了,却还是忍不住会有一丝心疼。枕槐安指尖动了动,面上不显,可麻木的心脏再次因为师弟堕仙而产生情绪。
祁清渊内心或许也很纠结吧。
害他至深的是枕槐安,可爱他至深的到头来还是枕槐安。
荒唐,荒唐至极。
枕槐安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思,龌龊,不堪。他竟然对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可耻的心动了,没有比这更让人恶心的。这种感情是见不得光的,令人厌恶的。
枕槐安藏起这种心思,直到“死”。六万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是当再见到祁清渊的那一刻,他麻木的心不可否认的再次跳动。不,也许是更早,当枕槐安见到与祁清渊八分相似的栾玉洁时,他死寂的心又跳动了起来,有了自己的节奏。可是这份感情是不对的,又怎么能表述出口?
原先静仙姑娘的话都被枕槐安抛之脑后,他现在的心情重回了当时的复杂别扭,令他难受的情绪再度涌来,如同回潮的海面,更加猛烈。
明明知道是梦,却还是无法自拔的沉溺其中,像溺水的人,拼命的朝着岸边游去,却在最后一刻没了力气,被浪卷着拍了回去。
枕槐安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静静地躺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如同溺毙于此。
耳边传来儿童的啼哭声,少年的辍泣声,青年的痛哭声,无数个画面闪过脑海,却像随风飘荡的细线,看得见,却抓不到一丝尾巴。
爱一个人,不需要任何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