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还没有、一队人追到……”昏沉的屋内,有人降下幽幽一叹。
管家跪伏在地,余光仍能窥见满地狼藉的一角。散落在地的都是池平这次“卖”儿子得的好处,都还没被使用过,但如今不是被烧了砸了就是被砍了,无一例外。仿佛这世间之物不管多么名贵珍奇,是否有利,一旦让他池平心生不快,便没了存在的价值。
疯子。
这两个字出现在脑海的一瞬,匍匐在地的管家没有任何思考,当机立断猛地抬手,以指为刃剁进了自己的另一只手掌。
管家拔出指,双掌称地,微微抬起头来,果然,池平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身前,正垂眸俯视着他。此刻淡淡扫了一眼他的手,见其血流如注,这才移开了视线。
“滚。”
“是。”
管家合上了门,面无表情,双手却真实而细微地颤栗着。他在门口僵立了一瞬,又在对死亡的恐惧下转过身。
池苍……连他都有些可怜这人了。
管家偏过头,朝着池家公子小姐们的住所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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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座小小的院子散落于此。不论是“天才”,还是废物,都要栖息在除去大小、一切都近乎相同的院子里。
这里是世界的东境,东境的青州,这里是池家,池平的领地。
在这里,除了父亲,无人可以自由,呼吸。但几乎所有人——隔壁的双生子、母亲与兄长……几乎所有人,都能有至少一人相慰,得以苟延残喘地生活下去。
几乎。
白发的孩子离开院子,一步步向外走去,风擦过外露的骨骼,创口在药物的作用下,正一点点愈合。
一日之内,他因没达到期望而承受父亲落下的惩罚,又因打扰而被母亲驱逐。
如常的一日。
这样的如常重复了太多遍,但池苍依旧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偶遇的“同类”忌惮着他的天才之名,恐惧父亲亦或是丈夫对这天才的期待,纷纷绕开了这鲜红满身的孩子。于是池苍走过他们,身型瘦小,步伐轻轻,却如鼠群过境。
池苍憎恨这种躲避,于是当他再次停下来时,眼前已经不再有人的影子,只有一座废弃的漂浮着怪味的废弃池塘。
此时是春末夏初,蝉鸣如雨如瀑。日光灼烤外翻的血肉,将血腥味和此地的恶臭混成锅腐肉熬就的烂米粥。
此刻,一切的一切无孔不入地侵袭着过于敏感脆弱的道脉,给主人带来比常人清晰数倍的感知,池苍却无法为此分神,他的脑袋已经地被来时看到的那道身影填满了——
那个空院当中的人,光靠外形已然不辨男女,趴在地上蜷成一团,比起人更像动物,却虔诚地匍匐在地,嘴中的字句被念得如此快却如此清晰、一遍又一遍、诉说着对父亲的爱意。
爱,是此间最重要的东西。
元气,是世界的源泉;爱,是注定要填满灵魂每个缝隙的、真真正正的气。
他的灵魂空空。但为什么,池平那样的人,也能得到爱?
那人甚至可能也未曾得见父亲真容。
不远处的叫声已经激烈到无从忽视了,耳中有什么东西流淌而出,池苍朝那处望去——
浅滩上聚了一群密密匝匝的白鹅,有两只正对峙着,它们显然最为强壮,已近乎为妖。当池苍定睛看去时,一只正咬断另一只的脖颈。
世界安静了,连蝉鸣都不再有。
直到那只胜者的蹼踩上了败者的尸体,仰起沾满鲜血的头颅,发出一声兽的鸣叫。
众鹅为它让出一条路来,它头顶鲜血,步伐从容,一步步走到了败者的稚子前。
它低下头颅,又提起,低下,又提起……一下,又一下,冷漠地一个个贯穿了幼雏们的头骨。
池苍坐下了,杂草枯虫间藏了个白发的孩子,还有一双注视着一切的灰眼睛。
那只肉团上长满羽毛的头鹅没有分走他一分视线,孩子的目光被它身后的鹅群尽数引去,尽管它们长得同样令人作呕。它们亦步亦趋地跟在首领身后,不离不弃,尽管它方才才残杀了它们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