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贵阳褪去盛夏燥热,晨间的风裹着淡淡的凉意,穿过老巷纵横交错的屋檐。石板路缝隙间滋生的青苔被露水浸润,踩上去微微发滑。陆寻背着相机,沿着熟悉的路线往白砚的蜡染工坊走去,巷口几家早餐铺蒸腾起白雾,糯米饭的香气在空气里缓缓散开。
距离两人同游阿哈湖湿地公园已经过去许久。那段湖畔散步的记忆依旧清晰,只是彼时二人仅仅是投缘的友人,相处松弛自在,没有多余的牵绊。陆寻依旧四处奔走拍摄风物,只要留在贵阳,总会抽时间到老巷坐坐;白砚守着一方工坊,日复一日和蓝靛、蜂蜡、土布相伴,日子安静缓慢。
工坊木门虚掩,陆寻轻轻推开,铜制门环碰撞发出一声低沉轻响。屋内光线柔和,大面积的土布悬挂在木架上,深浅不一的蓝色纹路层层叠叠,像是把整片山间暮色收纳在此间。白砚正坐在木案前,低头专注地拿着蜡刀勾勒纹样,侧脸落在窗棂漏下的光影里,神情沉静。
听见动静,白砚抬眸望过来,放下手中蜡刀,语气平和:“来得挺早,吃过早饭了?”
“路上买了糯米饭,吃过了。”陆寻将帆布包放在门边墙角,缓步走近木案,目光落在尚未完成的布料上。布面之上,细碎的苗式花鸟纹样渐渐成型,线条细腻婉转。“又在绘制新的纹样。”
“准备给村寨里一位婆婆做的盖布。”白砚伸手轻轻抚平布料边角,指尖掠过冰冷的蜂蜡纹路,“老一辈喜欢传统花鸟图,我稍微改动了一些细节,让线条柔和一点。”
陆寻微微颔首,抬手拿出相机,没有立刻按下快门。他习惯了不去贸然打扰白砚创作,只是安静站在一旁观望。相识这么久,他渐渐读懂白砚身上独有的气质。少年时期长在乡村,跟着婆婆朝夕相伴山野草木,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温和淡然;后来骤然被接到喧嚣的城市,长久眷恋故土的宁静,于是一头扎进蜡染技艺之中,在靛蓝色的世界寻得归宿。
而陆寻自己恰恰相反。普通家庭长大,年少心中盛满对远方的向往,渴望无拘无束的自由,奈何囊中羞涩,难以远行。所以成年之后,他扛起相机奔赴四方,用镜头收集山河光景,弥补年少时没能远行的遗憾。两个截然不同成长轨迹的人,却能在这条老巷、这间工坊里,寻找到难得的共鸣。
“上次你说准备抽空再回一趟雷公山村寨,定好时间了吗?”陆寻开口问道。
白砚闻言,轻轻摇头:“暂时还没有。工坊还有好几单活儿要收尾,大概要等到十月中下旬。村寨秋日风景正好,染缸里的蓝靛品质也是一年之中最好的时候,正好回去看看外婆留下的老染坊。”
提起外婆,白砚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温柔。童年所有安稳温暖的回忆,都和乡村老屋、外婆、古老的蜡染手艺紧紧捆绑。回城之后,他无数次担心这项手艺慢慢淡出人们视线,所以坚持守着工坊,一点点钻研,希望把这份技艺好好延续下去。
“若是时间凑巧,我可以一同前往。”陆寻说道,“村寨秋景值得记录,我也想多拍摄一些民间手艺人的影像素材。”
白砚唇角扬起浅淡笑意:“好,确定日期我提前告诉你。村寨的饭菜简单朴素,但是食材新鲜,山间溪水清澈,傍晚还能看见漫天晚霞。”
陆寻望着木架上随风微微晃动的蓝染布匹,忽然想起初次踏入这条巷子,偶然撞见这间工坊的场景。那时他只是一个四处采风的摄影师,被窗内一抹浓郁沉静的靛蓝色吸引,推门而入,就此与白砚相识。一路走来,闲谈风景、聊手艺、诉说各自年少的遗憾与期许,友情慢慢沉淀,平淡却牢固。
没有汹涌热烈的情绪,只是恰到好处的合拍。二人坦然享受这份知己般的情谊。
白砚重新拿起蜡刀,融化的蜂蜡顺着刀尖缓缓流淌,在白布上留下纤细线条。“要不要试一试?简单画几笔纹样。”
陆寻略带讶异:“我没有接触过,恐怕会弄坏布料。”
“无妨,这块是练习用的碎布。”白砚将一小块白布推到他面前,把蜡刀递过去,手把手简单指点握刀的姿势,“手腕稳住,不要太用力,线条尽量连贯。”
陆寻依言尝试,蜡刀在手中格外生疏。初次落笔,线条歪歪扭扭,谈不上美观。白砚站在身侧,轻声提点技巧,气息清淡平和。两人距离很近,却没有尴尬局促,一切自然舒展。
窗外老巷传来行人闲谈的声响,飞鸟掠过屋檐。工坊之内安静,只有蜂蜡灼烧细微的滋滋声响。陆寻放下蜡刀,看着自己粗糙笨拙的线条,不由得轻笑出声。
“隔行如隔山,看起来简单,真正上手才知道有多难。”
“任何手艺,都需要长年累月沉淀。”白砚收回蜡刀,坐回原位继续创作,“从前外婆跟我说,蜡染不止是画图染色,人心要静,染出来的颜色才有灵气。太过浮躁,是做不出好看纹样的。”
陆寻深以为然。他常年在外摄影,见过无数急于求成的创作者,一味追逐热门风景,却沉不下心感受眼前万物。真正动人的画面,永远需要耐心等候光影,用心感受环境。
“你想要自由,常年奔赴各地记录风景;我偏爱安稳,守着一方工坊扎根在此。”白砚淡淡开口,“我们选择了两种完全相反的生活方式,倒是奇妙,能够聊到一处。”
“世界本就有无数种活法,不必强求一致。”陆寻靠着木柱,目光望向窗外延伸向远方的青石板路,“有人向往漂泊,有人偏爱停留,没有优劣之分。难得的是,能够理解彼此的选择。”
正午慢慢临近,阳光角度逐渐偏移,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交错的光影。白砚放下手中工具,准备简单解决午饭。巷口有家小店售卖洋芋粑,香气诱人,陆寻主动提出前去购买。
走出工坊,陆寻缓步穿梭老巷,心底一片平和。他尚且分不清这份格外在意对方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只清楚,每次来到这间靛蓝色萦绕的工坊,内心都会感到安稳惬意。
买到热腾腾的洋芋粑,陆寻提着纸袋转身走向工坊。屋檐之下,蓝纹布匹静静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