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陆寻便回来了。牛皮纸包裹的糯米饭,油香四溢的洋芋粑,还带着街头铁锅的余温。洋芋粑外皮煎得金黄酥脆,撒上辣椒面与细碎折耳根,是贵阳刻在烟火里的味道。
两人坐在檐下慢慢进食,继续闲聊出行的细碎琐事。陆寻会带上全套摄影器材,记录村寨真实日常,不会刻意摆拍;白砚打算带上自己惯用的一把小蜡刀与一小卷白布,想看看在山野之间,自己笔下会流淌出怎样不一样的纹样。
“山里多雾,湿气重,白布要妥善收好,避免受潮。”白砚细细斟酌需要准备的物件。
“山里的傍晚降温很快,夜里会冷,薄羽绒服最好带上。”陆寻补充。
没有热烈激动的情绪,只是两个朋友,平静细致地规划一场短途远行。没有暧昧的暗流,只有彼此之间难得的懂得。陆寻明白白砚身上传承的重担,不会劝他抛下作坊远走高飞;白砚理解陆寻向往山河自由的本心,也懂得行走四方之后,他对扎根故土的手艺人生出的敬重。
吃完午饭,纸袋子收拢放置一旁。白砚需要继续处理剩下的挂布收尾工作。他回到宽大的木案之前,重新点燃炭火小炉,蜂蜡在铜锅之内慢慢融化,化作透亮流动的蜜金色。
陆寻没有打扰他创作,拿起相机,在小院之内缓步走动。快门声响轻微克制,镜头掠过缸口浮起的靛蓝泡沫,掠过案头大小不一数把铜蜡刀,掠过随风摆动的蓝染布匹,还有地上散落的枯黄槐树叶。他依旧很少拍摄白砚的面部,更多将镜头交付器物、环境,记录这份手艺生存的土壤。
时光缓缓流淌,秋日白昼正在缩短,下午的天光慢慢柔和,染上一层淡淡的暖黄。白砚埋首案前,蜡刀蘸取滚烫蜂蜡,刀尖落在素白布料上,线条从容舒展。脑海之中,方才资料里村寨吊脚楼、山涧溪水、漫山云雾的画面不断浮现,不知不觉,笔下除了山城老巷的屋檐,悄然勾勒出山岭层叠的轮廓。
中途,白砚停下手里活计,再次走到染缸边上。拿起长木杆,顺着固定方向缓缓搅动缸内染料。深蓝液体翻涌,泡沫此起彼伏。想到接下来几日,会交由陈阿婆代为照料,心中依旧存有一丝牵挂。这几口染缸,早已不是单纯谋生工具,更像是陪伴多年的老友。
“实在放心不下,我们便不必勉强。”陆寻看出他眉宇间那一缕放不下的顾虑,站在不远处开口,“出行不必成为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以后还会有别的机会。”
白砚握着木杆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向院墙外的天空,秋日天高云淡,云絮慢悠悠飘过老城的屋顶。
“我想试一试。”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确定,“一直把自己困在作坊之中,也并非外婆想要看见的。她从前也常常讲,做手艺,也得多见天地,眼界开阔,笔下纹样才不会囿于方寸。”
外婆在世的时候,偶尔也会短暂外出,去往周边村寨,和别的画蜡妇人交流工艺。只是到了白砚接手作坊之后,订单缠身,加上内心的自我束缚,便几乎断绝了外出的念头。如今回想老人曾经说过的话,才幡然醒悟,坚守不等于封闭自我。
陆寻闻言浅浅一笑,不再多言,重新举相机,将镜头对准染缸边的身影。
下午的时光缓缓耗尽,夕阳一点点向西沉降,橘红色薄暮漫过老巷的黑瓦屋檐。巷子里家家户户升起炊烟,饭菜香气穿过院墙缝隙飘进小院,街坊邻里闲谈说话的人声此起彼伏。
白砚把案头的活计暂时告一段落,擦拭干净蜡刀,熄灭铜锅底下的炭火,将半成品挂布仔细叠好收纳进木柜。绳索上的布匹已经大半干透,他一一收下来,整齐码放。
陆寻把相机收进摄影包,肩上重新背起沉重的包袋,准备辞别离开。
“三日之后,等你交付完订单,我们再敲定出发的具体时辰。”他站在作坊木门门槛处说道,“村寨路途不算近,要早起赶路。”
“好。”白砚应声。
“染缸的事,若是之后你心里又生出不安,随时可以取消行程,不必有负担。”陆寻临走之前再次叮嘱。
白砚轻轻点头。
陆寻挥了挥手,转身走入巷中的暮色,背影顺着蜿蜒青石板,渐渐消融在来往行人之中。
白砚关上木门,小院瞬间落入安静。秋风穿院而过,卷动残余的枯叶。空气之中残留蜂蜡淡淡的蜜香,混合蓝靛草木特有的腥甜。
他走到染缸之前,盖板轻轻合上,将那一汪深沉的深蓝妥善盖住。往后几天,陈阿婆会每日前来,守护这几缸承载回忆与生计的染料。
他缓步走到院中央,仰头望向老巷上方狭长的天空。晚霞层层晕染,由橘红过渡到淡紫。脑海里交替浮现两种画面:一边是这间日复一日劳作的小院,染缸、蜡刀、蓝白布匹,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另一边是雷公山深处云雾缠绕的村寨,吊脚楼、山涧溪水,院坝上随风飞舞的成片靛蓝染布,是他即将窥见的远方。
不是非此即彼的抉择。原来人可以扎根一处,内心依旧向往辽阔山野。
此刻心中干净澄澈,只有朋友结伴远行的期待,没有悸动,没有隐秘的情愫。心动还埋藏在往后数章的时光里,尚未破土。如今二人,仅仅是两个灵魂彼此理解的挚友,在老城的秋光之中,共同期待一场奔赴非遗故土的短途旅途。
夜色慢慢笼罩整条老巷,巷弄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透过院墙缝隙洒进小院。白砚回到屋内,檐角一盏小小的壁灯亮起来,淡淡的微光笼罩沉睡的染缸,也笼罩着心底刚刚萌发的,那一份向外张望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