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贵阳总逃不开阴晴不定的天气。前一日的白日还闷得人胸口发沉,入夜之后,一场不急不缓的细雨便落了下来。细密雨丝敲打老巷的黑瓦,淅淅沥沥的声响持续大半夜,等到天光破晓,雨终于停歇,只留下满地湿润。
老巷的青石板被雨水浸透,颜色沉成温润的灰黑色,石板缝隙冒出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脚下微微发滑。空气里混杂泥土、墙根青苔,还有远处人家柴火饭菜的气息,驱散了盘踞多日的燥热。
白砚推开作坊那扇老旧木门,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吱呀”一声。小院当中几口粗陶染缸静静伫立在屋檐之下,昨夜下雨,他提前盖上了木盖板,避免雨水落进缸中打乱蓝靛发酵的状态。
一夜安睡过后,白砚身体的疲惫却没有完全消解。
这些日子赶好几份定制订单,长时间伏在宽大木案前面绘蜡。身体固定同一个姿势,肩膀、后颈的肌肉一直绷得很紧。握蜡刀的右手腕,酸胀感一日比一日明显。他抬起胳膊转动肩膀,脖颈转动的时候,能感受到肌肉僵硬拉扯带来的钝痛。
走到木案跟前,昨日那幅阿哈湖山水纹样的蜡染布料,已经完全干透。蓝与白交织,滚水坝翻涌的浪花,栈道旁层叠林木,湖面随风摇曳的芦苇,全部安安稳稳凝固在织物纹理之间。白砚指尖轻轻抚过布面,蜂蜡剥离之后留下的留白,像被月光洗过一般干净柔和。他小心将布匹对折,放进靠墙的实木储物柜,柜中层层叠叠,收纳着许许多多他这些年完成的作品,每一块布,都藏着一段独属于他的记忆。
柜门合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他开始处理今日的活计。掀开染缸厚重的木盖子,一股蓝靛特有的草木腥甜气息缓缓升腾出来。拿起长长的木质搅拌棒,缓缓探入缸内,慢慢搅动沉睡一夜的染料。浓稠深蓝随着木杆旋转翻涌,漩涡一圈圈向外散开,表层细碎靛色泡沫起起落落。
绘蜡、上蜡、等待风干、反复浸染、漂洗晾晒,这一套流程,白砚已经重复了许多年。外人看见的是成品惊艳的蓝白纹样,却很少有人知道,每一米手工蜡染,都要耗去无数个日夜。不是灵光一闪的创作,更多是枯燥、重复,需要耐得住性子的劳作。
一整个上午,小院之中只有蜡刀摩擦布料细微的沙沙声响。外界老巷的人间烟火隔着一堵院墙断断续续传进来,小贩的吆喝,路人闲谈,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掠过巷弄,全都变成模糊的背景音。白砚完全沉在自己的世界,外界的纷扰很难打搅到他。
等到日头慢慢爬到中天,已经临近正午。阳光穿过院中大槐树层层叠叠的枝叶,在青石板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腹中传来淡淡的饥饿感,他才停下手里的蜡刀,舒展身体。刚一站直,后颈和右肩的酸痛骤然加重,他下意识皱了皱眉,抬手用力揉捏僵硬的肩颈。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走得很慢,不似赶路的行人,走到作坊门口便停住,随后是两下轻重适中的叩门声。
“叩、叩。”
白砚放下手,走过去拉开木门。
陆寻站在门外,双肩摄影包依旧背在身后,只是今天相机没有挂在胸前,收纳在包内。他的裤脚沾了一点路边溅上的泥点,想来是雨后在外边走了许久,到处拍摄老城纪实素材。
“没打扰你干活吧。”陆寻看见开门的白砚,目光短暂落在对方不自觉揉按肩膀的手上。
“刚好歇下来。”白砚向旁侧挪一步,示意他进来,“外面巷子里湿,小心脚下青苔滑。”
陆寻跨过门槛踏入小院,目光扫过院中染缸,又看向木案上面铺着的半成品白布。
“今天跑老城深处拍老民居,绕了大半个城区,就走到这边来了。”陆寻把背包从肩膀卸下来,放在屋檐下干燥石台上,“路过巷口,看见摆摊的老奶奶在炸洋芋粑,香味很远就闻见,我买了两份。”
说着,他提起手里的牛皮纸袋子。纸袋被热油浸出浅浅油印,热腾腾的香气冲破纸袋弥散开来,土豆煎炸之后醇厚的香气混着辣椒面、花椒与折耳根的味道,在空气当中散开。
洋芋粑是贵阳街头随处可见的小吃。土豆蒸熟压成泥,捏成厚实圆饼,放在铁锅当中油煎,煎到两面金黄焦脆,外酥内里软糯,撒上辣椒面、盐、少许折耳根碎,烟火气十足。
白砚的早饭吃得很早,忙活一上午,此刻肚子正空着。两人搬来两张矮木凳,一同坐在槐树树荫底下。牛皮纸袋打开,两块金灿灿的洋芋粑躺在里面,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巷口老奶奶做很多年了。”陆寻拿起一块,“雨后出来摆摊,生意很好。”
白砚拿起另外一块,指尖触到微微发烫的饼边。咬下一口,外皮煎得焦香酥脆,内里土豆泥绵密粉糯,辣椒咸香微微带一点辣度,折耳根独特的风味融在其中。作坊里日日都是蓝靛与蜂蜡清苦的气息,这般浓烈鲜活的市井烟火味,反倒显得格外难得。
小院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树叶簌簌响动。两个人慢慢吃着洋芋粑,没有说什么宏大深刻的话题,聊的都是细碎平常的琐事。
陆寻说起今日拍照见到的景象,雨后老房子墙皮剥落,老屋木窗雕花,住在老房子里的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收拾青菜。他说很多老城建筑正在慢慢消失,他想尽可能多记录下这些快要被时光淹没的画面。
白砚安静听着,偶尔简单搭上一两句话。他长居这条老巷,对周遭一切早已习以为常,经陆寻一说,才发觉身边习以为常的巷弄,其实也在一点一点发生改变。
吃完洋芋粑,纸袋搁置一旁。白砚又不自觉抬手按压自己的右肩,眉头轻轻蹙起,肩颈的酸胀始终挥散不去,长时间握蜡刀,手腕也跟着发酸。
“肩膀很不舒服?”陆寻注意到他反复揉按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