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画不出的人
肃州的雪下了三天三夜,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那种灰败的、死气沉沉的白,像是老天爷把一床发了霉的棉絮撕碎了往下撒。街面上别说行人,连野狗都缩在墙角,把自己团成一个瑟瑟发抖的毛球。整座边城仿佛被这场大雪活埋了。
林深蹲在破庙的屋檐底下,把冻得发僵的手指拢到嘴边,哈了一口白气。那口气还没来得及聚成团,就被风撕成了碎片,顺着破庙残破的窗棂钻了出去。
真冷。
冷得连骨头缝里都像塞了冰碴子。
他的画摊就支在庙门口的破石板前,说是画摊,其实就是两张条凳架着一块豁了口的门板,门板上铺着发黄的宣纸。风太大,他捡了四块石头压在纸角,石头是昨儿从庙门口抠的,冻得跟铁砣似的,手指一碰就粘掉一层皮。
纸上画的是个美人。
说是美人也不全对——发髻勾完了,云鬓斜簪,步摇微颤,连发丝间那支梅花簪的花蕊都点了出来。脖颈画了半截,那弧度像是天鹅垂首,锁骨若隐若现。往下,还没画。
脸也是空的。
不是不想画。是画不出来。
林深盯着那片空白,忽然觉得那空白也在盯着他。他提笔蘸墨,手腕悬在纸面上方,墨汁顺着笔尖聚成一颗浑圆的墨珠,颤巍巍的,要坠不坠。
画吧。
画她的眉。
画她的眼。
画那个三年来夜夜入梦、却从未回过头的人的脸。
墨珠“啪”地砸在纸上,洇成一团黑。
又废了。
林深把笔一搁,闭上眼。后脑勺抵上冰凉的庙墙,冷意从颅骨渗进来,倒是把脑子里那股昏沉劲儿逼退了几分。
梦又来了。
金戈铁马的声音从远处碾过来,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听见的。那种震动的频率从脚底爬上来,顺着脊椎一路蹿到天灵盖。他闻见血的铁锈味,闻见马汗的腥臊味,闻见甲胄和皮肉烧焦的糊味。有人在喊,喊的是什么听不清,像是在叫一个名字,又像是在骂一句脏话,或者是哭。
然后那只手就攥上来了。
五指像是铁钳,死死扣住他的腕子。力道大得惊人,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可偏偏又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那种拼命想抓紧什么、却明知道抓不住的绝望。
他低头,看见那只手。
骨节粗大,虎口和掌心全是厚茧,食指第二关节有一道旧刀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深褐色。不是他这种拿画笔的手。是拿刀的手,杀人的手。
他想抬头看看这只手的主人。
脖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怎么都抬不起来。眼前只有那副铠甲——玄色的,胸口的护心镜上錾刻着一只狰狞的兽首,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破碎的、像隔着一层血水。
“别看。”
梦里终于有了人声。喑哑的,像是被砂石磨过的嗓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
“别看我的脸。”
林深猛地睁开眼。
风雪依旧。画摊依旧。纸上那个没脸的美人依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
干干净净的,除了一道握笔磨出的薄茧,什么都没有。可那种被攥住的感觉还在——骨头隐隐作痛,皮肤上甚至残留着那只手粗粝的温度。
三年了。
同样的梦,同样的人,同样的那句话。
“别看我的脸。”
为什么不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