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替身
林深在将军府的第一夜,没有做梦。
三年来头一回,那个金戈铁马的梦没来找他。没有血,没有火,没有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也没有那句“别看我的脸”。他睡得很沉,像是被人从一场漫长的溺水中捞了出来,终于触到了岸。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边城的雪停了一夜,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冷冷的青白。林深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承尘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破庙、军士、那张被风卷走的画,还有——谢玄。
他坐起身,下意识看向桌案。
昨晚画的那张像还摊在桌上。墨迹早已干透,画中人安静地回望着他,眉眼冷硬,嘴角那道没擦干净的血痕也被他画了进去。林深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三年画不出一张完整的脸,昨夜却一气呵成,笔都没停过。好像那人的五官本来就刻在他指骨上,只等一个契机,让手自己找到路。
他下床,走到桌前,指尖轻轻碰上画中人的眉心。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问,“我又到底是谁?”
门被敲响了两声,不轻不重。
林深还没应,门就被推开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端着脸盆进来,见他站在桌前,脆生生道:“公子醒了?奴婢叫青枣,将军让奴婢来伺候公子梳洗。”
林深把画翻了过去,扣在桌上。
“不用伺候,”他说,“我自己来。”
青枣也不勉强,放下脸盆,又端来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炊饼,一碟酱菜,还有一小碟切得薄薄的酱牛肉。在边城,酱牛肉是稀罕东西,普通人家过年也未必舍得吃。
“将军吩咐的,”青枣见他盯着那碟牛肉看,解释道,“说公子身子弱,得补补。”
身子弱。林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瘦是瘦了点,常年吃不饱饭的穷画师,能壮到哪里去。可也不至于要一个将军特意关照伙食。
“替我谢谢将军。”他说。
“公子还是自个儿去谢吧,”青枣麻利地收拾着屋子,嘴皮子利索得很,“将军说了,公子用完早饭就去书房见他。对了,昨夜将军回了房又折回来,在公子院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呢。后来是副将周大人来请,才把人拽走的。”
林深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站了半个时辰?”
“可不是嘛,”青枣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奴婢半夜起来添炭火,看见院子里杵着个人影,吓得差点喊人。后来才瞧清是将军。穿着单衣,雪落了一肩膀,也不动,就那么盯着公子的窗户看。奴婢叫了他两声,他没应,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深放下筷子,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他没再问,安静地把饭吃完。炊饼是刚出炉的,酱牛肉切得极薄,入口咸香,可他嚼着嚼着,总觉得尝不出滋味。脑子里全是谢玄站在雪地里的样子。
单衣。雪落满肩。盯着他的窗户。不说话。
那个人的冷,好像不是真的冷。
用罢早饭,青枣领着林深去书房。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一片假山,将军府比林深想象的大得多,也冷清得多。偌大的宅子,一路上没见到几个下人,偶尔有军士巡过,甲胄声远远近近地响着,反而衬得整个府邸更安静。院子里的雪扫得很干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只有几株老梅被特意留了雪,红梅白雪,倒成了这灰扑扑的边城府邸里唯一的艳色。
书房在府邸的东侧,门口站着两个亲兵,见林深来了,目不斜视地替他推开门。
谢玄在窗下坐着。
他没有穿甲,只着一件藏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衬得肩背的线条越发削挺。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和昨夜披发站在门口时判若两人。他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手里拿着朱笔,正在图上标注什么。晨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那张冷硬的侧脸照出了几分不真实的柔和。
听到脚步,他抬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林深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谢谢你的早饭,谢谢你的笔,谢谢你把我的笔捡回来,还有,青枣说你昨晚在我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是真的吗——可当他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