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四年,正月。
京城下了第一场大雪。
许念白站在东厢的廊下,看着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一层一层地铺满了侯府的青瓦和庭院。竹叶被雪压弯了腰,偶尔弹起来一下,抖落一片白。
这是他在侯府过的第一个年。
除夕那晚,周妈妈在厨房忙活了一整天,做了满满一桌菜。侯府里留下来的家眷和几个老仆围坐在一起吃了顿年夜饭。没有外面那些世家大族的繁华——没有戏班子,没有烟花,没有推杯换盏的热闹。但足够暖和。
周妈妈给许念白斟了一杯酒,说:"公子,过年了。"
许念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他放下杯子,说:"周妈妈,你也坐。"
周妈妈受宠若惊地坐下了。
饭吃到一半,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京城的除夕夜,到处都是爆竹声,震得窗纸嗡嗡作响。许念白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许府过年的情景——父亲会写春联,母亲会包饺子,他跟着丫鬟在院子里放烟花,笑得前仰后合。
那些画面已经很远了。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公子想家了?"周妈妈轻声问。
许念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想的不是许府。许府还在,父母还在。但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身体回不去,是身份回不去。一个入了后宫的人,即便被赐给了别人,在世人眼里也是不洁的。他如果回去,只会给许家招来闲话。
"将军明年春天应该能回来。"周妈妈说。
许念白"嗯"了一声。
他不知道霍少云明年春天能不能回来。捷报虽然传回来了,但北疆的事情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北狄人像草原上的狼,赶走了还会再来。
但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
正月初三,有人来拜年。
不是寻常的拜年——来的是当朝丞相的长子,李文渊。
李文渊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四五个随从,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狐裘,腰间挂着玉佩,风度翩翩。他站在侯府门口,递上拜帖,说:"久闻镇北侯大名,特来拜会。听闻侯爷不在府中,特来拜访府上其他人。"
周妈妈接过拜帖,有些为难。
她一个管事妈妈,做不了主。但许念白是府里唯一的主子——虽然名分上不算,但霍少云临走前说过,府里的事托周妈妈照看,而许念白是"最重要的人"。
她去东厢请示许念白。
许念白正在窗边看书,听见周妈妈的话,放下书,想了想,说:"请他到前厅。"
李文渊走进前厅的时候,许念白已经站在那里等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外面罩了一件银灰色的狐裘——这是霍少云走之前留给他的,说"天冷,穿上"。他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举止从容。
李文渊看见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位是——"
"许念白。"许念白微微颔首,"将军不在府中,怠慢了。"
李文渊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久仰大名。在下李文渊,丞相府的。早就听说许公子风姿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许念白没有接这句夸奖。
他请李文渊坐下,让下人上了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