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许念白在栖霞宫的后厨端碗。
说是后厨,其实不过是一间偏房改的灶间。灶台上堆着碗碟,地上积着水,空气里弥漫着剩菜和柴火的混合气味。许念白蹲在地上,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摞起来,用布擦干,然后码进柜子里。
他的动作很慢。不是故意的——他的手在抖。
从昨天被带回宫里开始,他的手就一直在抖。不是冷,不是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扎得他浑身发疼。
他端起最上面那只青花瓷碗,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
碗从手里滑了出去。
他伸手去抓,没有抓住。碗落在青石板上,啪地一声,碎成了几片。
声音很脆。在安静的灶间里,像一声惊雷。
许念白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片。
青花瓷的碎片,白色的底,蓝色的花纹,沾着一点水渍。很小的一片碎片,像一片花瓣。
他蹲下去,想捡起来。
一只脚踩住了他的手。
很重。穿着黑色的靴子,靴底沾着泥。
许念白抬起头。
春桃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根藤条。她的脸在灶间的昏暗光线中显得扭曲,嘴角挂着那种熟悉的、恶毒的笑。
"许念白,"她说,声音慢条斯理,"你又犯贱了。"
——
惠妃坐在正厅里,听春桃汇报。
"娘娘,许念白打碎了您最喜欢的青花碗。"春桃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惠妃放下手里的茶盏,慢慢抬起头。
"哪个碗?"
"就是前年南边进贡的那个。您说只用了三次,舍不得用。"
惠妃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灶间。许念白还蹲在地上,手被春桃踩着。他看见惠妃走过来,没有挣扎,也没有抬头。
"许念白。"惠妃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把裹着丝绒的刀。
"娘娘。"
"你知道那个碗值多少钱吗?"
"奴不知。"
"奴?"惠妃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还是奴?你现在是侯府的客人。侯府的客人,打碎了本宫的东西,该怎么罚?"
许念白没有说话。
"二十板子。"惠妃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拖到院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打。"
春桃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
许念白被拖到了栖霞宫的院子里。
两个粗使太监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按在一条长凳上。他的脸朝下,肚子贴着凳面,手被反剪在背后。他的月白色长袍被掀起来,露出后背——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单衣,因为瘦,脊骨的轮廓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