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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第2页）

张样回头。“嗯？”

“你算过没有，从他那儿拿了多少了？”

张样想了想。“百来块。”

“用掉多少了？”

“一半。”

卿梧低头看了看本子上的数字。“这些件，够咱们干到下个月中旬。下个月要是再拿一次，就攒不下钱还我妈了。”

张样把最后一捆链条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下个月不拿整批。挑几样缺的补补就行。”

卿梧没再说什么。他把本子合上，搁在抽屉里。抽屉没推严，留了一条缝。他伸手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严。张样走过来，拿手掌把抽屉往里一摁，咔嗒一声，严了。

“别总跟抽屉较劲。”张样说。

卿梧站起来，走到门口。巷口的路灯刚亮，昏黄一团。他站在门槛上，抱着胳膊。风从巷子里灌过来，把门口那块铁皮招牌吹得轻轻晃。张样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

“张样。”卿梧声音不大。

“嗯。”

“我就怕你被他套住。”

张样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巷口那盏路灯，灯光里又有虫子绕着飞。过了一会儿，他说：“套不住。我把账算得清。够用就行，多一分不拿。”

卿梧没再说话。他把胳膊抱紧了些。风有点凉了。张样转身进屋，拿了他那件旧棉袄出来，披在卿梧肩上。卿梧拢了拢衣领，棉袄上还有张样身上的烟味和机油味。他没推。

第二天早上，张样在门口修一辆自行车。卿梧在柜台后头记账。巷口来了个陌生人，四十来岁，穿件半新的灰夹克，推着一辆旧摩托车。他停在门口，摘下帽子，说：“张样在不在？周麻子让我来的。他说你这儿能修摩托车。”

张样站起来。“能修。什么毛病？”

那人把车支好。“化油器堵了，打不着火。周麻子说你手艺好，让我直接来找你。”

张样蹲下去看了看。卿梧从柜台后头站起来，隔着门看那个陌生人。那人长得没什么特别，中等个头，脸圆，下巴上留着一圈短胡茬。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兜里，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又落在卿梧身上，停了一瞬。

卿梧没回避他的目光。那人笑了一下，把视线收回去，蹲在张样旁边看修车。

张样拆了化油器，洗了洗，装回去。前后不到半个钟头，那人试了试车，打着了。他掏出一张两块的票子，递给张样。张样收了，找了五毛。那人没要，推着车走了。走的时候回头说：“周麻子说你这儿件便宜，让我以后直接找你。”

张样没接话。那人骑上摩托车走了。卿梧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摩托拐上大路，消失在巷口。他转身回到柜台后头，把本子翻开。铅笔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没写什么，又把本子合上了。

那天晚上，卿梧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间土房子里，墙上的裂缝还在，从炕头一直延伸到屋顶。张样蹲在灶前烧火，往灶膛里塞柴。火光照着张样的脸，明明暗暗。卿梧想走过去，腿却迈不动。他低头看，脚底下全是水，冰凉冰凉的。水慢慢涨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他想喊张样，嗓子发不出声。张样还在烧火，头也没回。

他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张样在地上睡着，呼吸很沉。卿梧侧过身，面朝张样那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院子里。井边的石板凉得扎脚。他站在那面新抹的东墙前，拿手摸了摸墙面。石灰已经干透了，白得发硬。他把手掌贴在上面，凉意从掌心传进来，一直到胳膊根。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白。然后他回屋，爬上床，把被子盖好。张样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句“怎么了”。卿梧说：“没事，去趟茅房。”张样没再出声，又睡过去了。

卿梧躺平了，睁着眼看房顶。他想起陈驼子那天站在门口说的话。他想起周麻子站在棚子底下，肩搭着布，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他想起今天那个推摩托车的陌生人，站在门口扫视铺子的那个眼神。

他闭上眼。外头天亮了。巷子里传来烧饼铺生炉子的声音，铁皮烟囱咣当响了一声。张样起了，去灶房烧水。水开了，锅盖碰锅沿，叮的一声。卿梧翻了个身，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去。

张样正往锅里下米。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

“今天去陈驼子那儿一趟吧。”卿梧说。

张样手上停了停。“去干什么？”

“问问他，镇上有没有别的渠道。不通过周麻子的。”

张样没说话。他把米下了锅，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水慢慢变浑，米粒在滚水里翻着。过了一会儿，他说：“行。下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