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修的?”张样把石灰袋子放在墙根。
卿梧抬头,手背蹭了一下脸,把油蹭到了额头上。“人家送来的。说晚上来取。”
张样没说话。他把扫帚靠在门边,蹲下去看那辆修好的。后轮转得很顺,链条上油上得匀,车座也擦干净了。他转了两圈,又捏了捏刹车。然后站起来,低头看着卿梧。
“你什么时候会修这个的?”
“看你修过。上回你修来旺那辆车,我在旁边看的。”卿梧低头把最后一节链条卡上去,“也不是很难。”
张样沉默了一会儿。卿梧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半天,只听见张样把石灰袋子拖到后院去了。过了一会儿,他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布,蹲到卿梧旁边。
“手。”
卿梧把手伸出来。张样拿干布给他擦手上的油,一下一下,擦得很慢。油泥擦不掉,张样也没使劲,就顺着指缝抹了两遍。擦完了,把布搁在膝盖上。
“东墙我明天抹。”张样说,“石灰拌好了在后头,明天早上你看着。”
卿梧红了脸把手收回来,两只手互相搓了搓。“行。”
张样站起来,去灶房热饭。卿梧坐在门槛上,把那辆三轮的刹车也紧了两扣。天彻底黑了,巷口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一团光罩在门口那几辆车上。来取车的人还没来。卿梧把工具收好,坐在门口等。
张样端了碗面出来,放在他手里。“先吃。等人来了再说。”
卿梧接过碗,筷子挑了几根面。张样在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靠在门框上。巷子里有蚊子,卿梧被咬了两口,在腿上挠。张样伸手,把他膝盖上那只蚊子拍死了。血点在皮肤上,张样拿拇指抹了抹。
“吃面。”张样说。
卿梧低头吃面。天黑着,路灯的光从巷口斜过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后院的墙上。影子挨着,几乎连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张样起来抹墙。石灰已经拌好了,放在后院的破桶里。他拿铲子铲了,往东墙上抹。卿梧在旁边打下手,递铲子,递抹子。抹到一半,来旺来了。
来旺骑着他那辆破三轮,停在巷口,人钻进来。他看见门口挂的那块铁皮招牌,念了一遍:“张样修车,稍等片刻。”他转头看卿梧,笑了。“这你写的?”
“嗯。”
“写得还挺像回事。”来旺往里走,看见张样在后头抹墙,探头看了一眼。“这墙也弄上了?”
张样回头。“嗯。怎么了?”
“没怎么。你俩这日子,过得比我想的利索。”来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井边那几辆车——昨天没取走的,还在。“这谁的车?”
“一个工地上的。晚上来取。”卿梧说。
来旺在井沿上坐下来,点了根烟。“张样,你那个链条的事,我跟你说一声。我昨天去进货,听人说周麻子在镇上放话,说你这铺子开不长。”他抽了一口烟,烟从鼻孔里出来,散在石灰味里。“你心里有个数。”
张样拿着抹子,在墙上停了一瞬,又继续抹。“知道了。”
来旺没多坐。他抽完那根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我走了。你有事就去小卖部找我。”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卿梧,你那字写得好,回头给我小卖部写个牌子。我那个‘来旺小卖部’还是拿报纸糊的,寒碜。”
卿梧说:“行。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给你写。”
来旺走了。张样继续抹墙。卿梧站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说:“周麻子那个事,你怎么想的?”
张样把最后一块墙抹平了,把抹子在桶边磕了磕。“不想。他愿意说就让他说。我干我的。”
卿梧没再问。他把铲子上的石灰刮干净,放回墙根。张样从墙边退下来,看了看抹好的东墙。墙面白得像一张新纸,把院子里那几样破东西衬得更破了。
“明天我做个铁皮架子,把工具都挂墙上去。”张样说。
卿梧看着那面墙,拿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石灰还没干透。
“等干了再按。”张样说。
卿梧把手收回来,把指头上的白灰在裤子上蹭了蹭。“张样,你说咱们这铺子,什么时候能攒够钱买个正经柜台?”
张样看了他一眼。“你先想着买个正经碗吧。昨天那碗,边上豁了口,喝水都漏。”
卿梧笑了。“你先想着把你那件棉袄换了吧。袖子短了一截,干活的时候露半截手腕。”
张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短了不耽误干活。”
“耽误。冷。”
张样没接话。他拿起桶和抹子,往后院走。卿梧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影子被上午的阳光拉得很长。前头铺子门口,那块铁皮招牌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巷口卖烧饼的又出了一锅,热气顺着巷子飘过来,混着石灰味和机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