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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第2页)

卿梧站在树下,看张样干活。张样把后轮卸下来,将内胎扒出来。他动作很稳,撬胎棒插进胎缘,一翻,一压,整套下来,行云流水。黑脸汉子眯着眼看,烟叼在嘴里,半截灰掉在大腿上。黄毛“哟”了一声,说:“哥,这穷小子手还行啊。”黑脸汉子没说话,只盯着张样的手。那双手又黑又粗,指节凸起,可在轮圈上摆弄起来,比女人的手还巧。

张样把内胎浸在盆里找漏。漏点找到了,两处,全扎在胎侧。这样的胎其实补了也容易裂,但他没再说。他锉胎、涂胶、晾胶、上补丁,每个步骤之间都留了恰好的时间。日头晒得他后颈发红,汗从两鬓滑下来,滴进土里,像墨点子。卿梧想上去给他擦汗,到底没动。不是怕,是他知道,张样不乐意在这些人面前露软。

补完胎,张样把后轮装回去,拿气筒打气。他蹲在地上,一上一下地压,胳膊上的青筋时鼓时平。黄毛在旁边吐着烟圈,说:“你让那细皮嫩肉的来打。他正好练练。”另一个跟着笑。张样没理。

气打足了,张样把车推到一边,说:“好了。”黑脸汉子不紧不慢站起来,走过去,捏了捏后胎。硬的。他围着车转了两圈,又蹬了蹬后轮,最后哼笑一声:“行。一块钱,就修这破玩意。”

“补胎五毛。”张样说,“你给了一块,找你五毛。”他从兜里摸出五个钢镚,递过去。黑脸汉子没接。张样就把钢镚放在摩托坐垫上。黄毛骑上车,把钢镚扫到地上。叮叮当当,几枚小钱滚进土里,没影了。

“张样。”黑脸汉子跨上车,发动了马达。发动机突突响,后轮把地上的浮土吹得老高。他偏头看卿梧,像看一株路边草:“你这小跟班,有点意思。回头有空,让他去镇上玩。”

张样站到摩托车前面,把卿梧整个挡在背后。他没说话,只看着黑脸汉子。那眼神,卿梧后来想了很久都形容不出。像黄泥地里冒出来的死水,又冷又静,底下沉着股从老辈子传下来的狠。黑脸汉子跟他对视了几秒,嘴角抽了抽,说:“走了。”三辆摩托车轰地窜出去,黄尘卷得半天高,像起了场小型的沙暴。

灰尘慢慢散了,村口又空下来。张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看卿梧。卿梧脸上落了一层土,眼睫毛上都沾着。张样伸手给他拍,卿梧偏了偏头,说:“我自己来。”他走到树后头,抖了抖衣服,又擦了把脸。回来时,脸上黄一块白一块。

“那些人是哪儿的?”卿梧问。

“镇上的。”张样说,“领头的叫赵二宝。以前他爹在镇上开摩托修理铺,后来垮了。他就在镇上混,放点钱,收点账,什么都干。”

“你认识他?”

“见过。他爹那铺子倒的时候,欠了人不少钱。他比谁都横。”张样把地上的钢镚一个个捡起来,用衣角擦干净,收进铁盒里。他蹲在地上,声音很低:“以后看见他,躲远点。”

“我为什么要躲。”卿梧说。

张样抬头看他。卿梧站得笔直,脸上还花着,眼睛却硬。张样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说:“你不躲,我去打他一顿。然后呢?警察来,抓我。你去哪里?”卿梧不说话了。张样看他那样,放软了口气:“不是怕他们。是犯不上。你跟我,是把日子过好来的。那些东西,是人吗?不是。跟不是人的,讲不了道理。”

卿梧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地上一个小坑。过了半天,他说:“他看你的时候,像看一条狗。张样,我难受。”

张样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卿梧会这么说。他伸出手,想碰卿梧,快碰到时又拐了个弯,只拿手背擦了擦自己下巴上的汗。他说:“他看谁都那样。他爹被债主逼得上吊了,他早就不把自个儿当人了。这种人,你越难受,他越高兴。”

“那你呢?”卿梧问,“你难受不?”

“我?”张样扯了扯嘴角,“我从小被看大的。早惯了。”

卿梧看着他。张样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远处的麦地,声音轻得跟风一样。卿梧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的那些硬,不是天生的。是一层又一层,叫人看低了、看轻了、看没了,才慢慢裹上去的。像老槐树上那些疤,看着硬,其实都是伤。

“张样,你以后教我修车。”卿梧说,“我要站你旁边,不是躲你后头。”

张样看了他很久。太阳照在卿梧脸上,他的脸还花着,可那层稚气正在褪去。张样“嗯”了一声,说:“教你。你得听我的。”

“听你的。”

“先从认零件开始。今晚回去,把后轮拆了给你看。”张样说完,去摊子前收拾东西。卿梧跟过去,把洒了的水重新打好,把地上的工具一样样摆回原位。他的动作已经有点样子了。

收摊回家时,日头已经斜了。两个人照旧一前一后。经过来旺小卖部,来旺正在外头收遮阳棚,看见张样,喊:“怎么样?那帮人没把你摊子掀了?”张样说:“没。”来旺说:“我远远瞧见了,赵二宝。你下回见着,别跟他硬顶。那种人,贱命一条,犯不着搭上你。”张样点点头。来旺又看了卿梧一眼不用想就知道他们对卿梧干了什么,这地界谁不知道赵二宝那伙是啥人,小声说:“他今天瞅卿梧那眼神,你可长点心。”张样“嗯”了声。来旺没再说什么,扭头进屋了。

晚饭卿梧没怎么吃。他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发了好一阵呆。张样在院里冲澡,哗啦哗啦的水声传过来。卿梧忽然说:“张样,你真不难受?”张样关掉水,甩了甩头,说:“你咋又提。”卿梧说:“你要难受,可以跟我说。我不笑话你。”张样拿毛巾擦着脸,好半天,说:“有点。”卿梧“嗯”了一声。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门里,一个门外,隔着一层湿热的晚风。后来卿梧把凳子往院里挪了挪,说:“那我今天多教你几个字。”张样说:“好。”

煤油灯又亮起来。青砖上,张样写了“赵二宝”三个字,写得又大又黑,像把什么钉在墙上。卿梧看了一眼,拿炭条把“赵二宝”三个字圈起来,再一笔一笔在旁边写:“来旺、陈驼子、三婶子。”他说:“这些人,才配你记。”张样没说话,把“赵二宝”那三个字擦掉,拿炭条在青砖反面写了一行字。卿梧凑过去看,是“我要把日子过好”。

字歪着,丑着,可一笔一画,都往砖里刻。卿梧抬头看张样。张样说:“这是今晚新学的。会写不?”卿梧说:“会。”他接过去,在底下补了一句——“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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