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怕脏。”
“还累。你不是怕累?”
“我什么时候怕过累。”卿梧挺了挺腰,“我连地都翻了。”
张样想笑,又忍住了。他望着卿梧,第一次没一口回绝。卿梧这个人,刚来时娇得跟什么似的,水凉了都不肯洗手。现在蹲在路边跟他一块吃白菜汤,手背上还有菜地里的泥。张样说不出“你别干”那种话了,因为卿梧会生气。
“那你先学打气。这最简单。”张样站起来,把气筒拿过来,指着上面的气压表,“看到这个针没有。打到红线下面两个格。太满了爆胎,不够了费劲。”
卿梧接过气筒,像接了什么重大任务,把气筒竖在地上,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张样从摊子后面推出一辆旧自行车,是前几天收来的废车,后胎瘪着。他说:“你打这个。”卿梧蹲下来,把气筒嘴子扣在气门上,一下一下压。他力气小,压到后来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上去,脸憋得发红。张样在旁边看,说:“别太猛。慢慢来。”卿梧就放慢。打了二十来下,气压表上的针慢慢升上去,停在红线下面一点。他抬头看张样,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亮亮的。
“成没成?”
“成了。”张样蹲下来,捏了捏轮胎,点点头。
卿梧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露出牙:“我说我能行吧。”
张样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卿梧被拽得往前一冲,差点栽进张样怀里,手忙脚乱地扶住张样胳膊。张样的手臂硬邦邦的,像根铁杠子。卿梧站稳后,发现自己几乎贴在他身上,连忙退开一步,低声说:“拉我干什么,脏死了,地上全是土。”张样没说话,只把他后襟上的土拍了拍。手拍上去,不轻不重,像给小孩拍灰。
太阳慢慢往西走。又有两三个推车来打气的,张样给打了气,收了几个钢镚。卿梧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忙拿拿气筒、递递扳手。有人问:“这谁啊?新收的徒弟?”张样说:“家里人。”那人“哦”了一声,没再问。卿梧站在张样身后,低头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车轮子。
傍晚时,张样收了摊。卿梧帮他一起把门板卸下来,工具装进蛇皮袋。那根气筒太长了,卿梧扛在肩上,像扛了一杆枪。张样要自己扛,卿梧说:“我总得拿一样。要不我成啥了。”张样就让他拿着气筒,自己扛门板。两人一前一后往家走。晚霞把半边天烧得通红,村子里的屋顶都像镀了层铜。卿梧扛着气筒走在田埂上,影子被拉得细长。张样在前头等他,他追了两步,两人并肩。
进了院子,卿梧放下气筒,就去看他种的小白菜。墙根底下那一小片,绿莹莹的,刚冒出的叶子沾着水汽,嫩得透明。他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张样把门板支在墙边,走过来也蹲下。
“长得挺好。”张样说。
“那当然。我天天用洗菜水浇它。”卿梧指指中间一棵,“这棵最先出的芽。我管它叫壮壮。”
“给菜起名?”张样觉得好笑。
“你不懂。开了春,地里第一个冒头的东西,都得有个名字。”卿梧说,“这我奶活着的时候说的。她说名字有劲,能让东西长得旺。”他说着,伸出指头轻轻碰了碰那棵“壮壮”,像碰什么贵重东西。
张样看着卿梧的侧脸。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卿梧脸上的笑还没收。张样忽然觉得,卿梧来这间土坯房,也像这棵小白菜,就是硬从苦土里钻出来的。他得护好了,不能让霜打了,也不能让风吹折了。
晚上吃饭,卿梧炒了个小白菜苗。一共没几棵,他掐了最密的几棵,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张样说:“你种的,你舍不得吃。”卿梧说:“吃!再不吃就老了。”炒出来只有小半碟,青青嫩嫩的,光闻着就鲜。张样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说:“比三婶种的甜。”卿梧又乐了,把剩下的全拨到张样碗里。张样推回去,两个人你推我让,最后一人一半,就着窝头吃完了。
吃完饭,张样在院子里冲了个凉水澡。天还热,他光着脊梁,把水从头顶浇下去,水珠子顺着脊骨流到裤腰上。卿梧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远远看他,说:“你也不怕激着。”
“井水晒一天了,温的。”张样说。
他湿着头发走过来,水珠子滴在地上。卿梧递过去干毛巾。张样接过来,在头上胡乱擦了两把。他身上有皂角味,混着铁锈和胶皮的气味。卿梧坐在那儿,张样从他身边迈过去进屋。擦身而过的时候,一滴水落在卿梧后颈上,凉丝丝的。卿梧缩了一下脖子,没出声。
夜里,张样照旧打地铺。卿梧洗完脚上炕,把脚搭在炕沿上晾。月光很好,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卿梧说:“张样,你以后要真在镇上开了铺子,还回来不?”
张样躺在地上,没出声。卿梧以为他睡着了。过了好半天,张样翻了个身,说:“回。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卿梧把脸埋进被子里,没再说话。外头有只蛐蛐在墙根下叫,一声高一声低。卿梧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张样没睡,他睁眼看着房梁,想着“家在哪儿”这句话。他想,他爹到死都想有间砖房。他呢,比爹强一点。他知道家是什么样了。就是有个人在屋里,半夜翻身时,知道旁边的人还在。
外头的风轻轻吹,把院子里的小白菜吹得弯了弯腰。月亮又大又圆,白花花地照着这间土坯房。穷人家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往下过。苦水多,可甜味也浓。像卿梧炒的那小半碟白菜苗,少得可怜,可吃在嘴里,就是比什么都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