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梧煮的那碗面,张样第二天还念叨。
早上起来,粥煮上了,张样蹲在灶前添柴,说:“昨晚那面擀得细。”卿梧正叠被子,回头看他:“你就惦记吃的。”张样说:“惦记你擀的。”卿梧没接话,把被子叠好了,过来掀锅盖。白气扑上来,米粒在锅里翻着花。他拿勺子搅了搅,说:“今天还去供销社那边吗?”张样说:“去。昨天那个种菜的介绍了好几个人,今天说不定有活。”卿梧说:“我跟你去。”张样说:“行。”
两人吃了饭,收拾好东西出门。天阴着,风从北边来,带着小刀子似的凉意。走到桥头时,卿梧远远看见旧供销社门口站着个人。骑摩托的,戴着头盔,车没熄火,突突突响着。张样也看见了。他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那人看见张样来了,从摩托上下来,摘了头盔。是周麻子。
张样走到摊子前,把蛇皮袋放下,没理他。周麻子靠在摩托上,抽着烟,说:“听说你搬到这儿来了。我过来看看。”张样说:“看完了?走吧。”周麻子笑了一声,说:“你这人,怎么跟仇人似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件事。”张样蹲下去,把工具一样样摆出来。周麻子说:“你那个老李的铺子,我知道是谁盘走的。”张样手上停了一下。周麻子说:“就是我。”张样站起来,看着他。周麻子把烟头丢在地上,说:“我花钱盘的。我想让你来找我,咱俩合伙干。你不来。现在那铺子我租出去了,给别人开饭馆。一个月收十五块租金。比修车省心。”张样说:“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周麻子说:“我告诉你,是因为我认你这个手艺。你要是想通了,随时来找我。我那还有别的路子。”张样说:“想不通。”周麻子看了他一会儿,戴上头盔,骑上摩托走了。油门轰得响,灰扬了一路。
卿梧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等摩托声远了,他说:“他故意的。”张样说:“我知道。”卿梧说:“他故意说给你听,让你难受。”张样说:“我没难受。”他蹲下去,把工具摆正。卿梧看着他。张样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在拿扳手的时候,比平时多用了一分力,指节都发白了。卿梧蹲下来,把他的手按住。张样抬头看他。卿梧说:“咱不跟他斗气。不值当。”张样说:“没斗气。”卿梧说:“你手上都使劲了。”张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松开扳手,甩了甩。他说:“你说得对。不值当。”他站起来,把摊子支好。卿梧坐在墙根底下的石头上,把饭缸子放在膝盖上。
上午来了两拨人,补了一条胎,换了一根刹车线。挣了一块。中午吃窝头,卿梧把咸菜夹在窝头里,一人一个。张样吃完了,把水壶递给他。两人靠着墙根坐着,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卿梧说:“张样,那个铺子的事,你别想了。咱慢慢攒。他盘走一个,还有别的。”张样说:“嗯。”卿梧说:“你信我,咱以后会有的。”张样侧头看他。卿梧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对面的小河,语气很平。跟张样以前说“等以后有白面”一样平。张样忽然觉得,这话从卿梧嘴里说出来,比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更重。
下午,来旺骑车从桥上过,看见他们,拐过来。他下了车,说:“你们搬这儿来了?”张样说:“嗯。那边不让摆。”来旺看了看周围,说:“这地方偏。”张样说:“偏是偏,不用交摊费。”来旺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封信。他说:“早上邮递员送来的。寄到村委,老周头让我捎给你。”张样接过来。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跟上一封一样。卿梧在旁边,一眼就认出来了。来旺说:“那我先走了。你们早点回。”他骑车走了。
张样把信递给卿梧。卿梧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信封上还是“县食品公司家属院”,还是周慧芳的字。他没拆,把信揣进兜里。张样说:“不拆?”卿梧说:“回去拆。”张样没再问。
傍晚收摊,两人往家走。路上卿梧没怎么说话。张样走在他旁边,也没开口。到了家,卿梧把信放在桌上,去灶房做饭。张样坐在桌前,看着那个信封。饭好了,两人坐下吃。卿梧把信拿起来,拆了。信纸还是两折,展开来,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
“卿梧吾儿,上次信寄出后,妈天天盼回信。你没回。妈知道你还怪妈。妈不催你。这封信就想告诉你一件事。你爸留下的那间老房子,要拆迁了。政府给补偿款。钱不多,但够你在外面安个家。妈把钱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来拿。你要是不想见妈,托人来拿也行。妈就想让你知道,家里有你的地方。”
卿梧看到这里,把信放下了。张样坐在对面,没动。卿梧说:“我妈那老房子要拆了。”张样说:“你爸留的?”卿梧说:“嗯。我小时候住过几年。后来我爸没了,我妈搬进单位宿舍,那房子就租出去了。”张样说:“补偿款有多少?”卿梧说:“信上没写。估计不多。但那房子在县城边上,拆了应该能给点。”张样没说话。卿梧把信纸折起来,压到枕头底下。他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又放下。他说:“张样,这笔钱,咱要不要?”张样看着他。卿梧说:“她说够安个家。我想……拿来盘个铺子。”张样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你妈给你的。”卿梧说:“她给我,就是咱俩的。”张样低下头,用筷子拨碗里的菜。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自己定。”卿梧说:“我想盘铺子。咱们自己的。不租,不借,不靠周麻子。”张样抬头看他。卿梧的眼睛很亮。那种亮,张样见过。上次见,是卿梧说“我要站你旁边”的时候。张样说:“你想好了?”卿梧说:“想好了。”张样说:“那明天去问问陈驼子,镇上有没有人要转铺子。”卿梧说:“行。”
那天夜里,卿梧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张样在草席上,也没睡着。卿梧说:“张样。”张样“嗯”。卿梧说:“这笔钱,我会跟妈说清楚。是借的也行。以后挣了钱,还她。”张样说:“她不会要你还。”卿梧说:“那我心里也过不去。”张样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这个人,跟你妈一样,骨头硬。”卿梧说:“你才骨头硬。”张样说:“我硬是穷硬的。你硬是骨子里带的。”卿梧不说话了。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可张样听见了。张样翻了个身,面朝卿梧那边。他说:“睡吧。明天去找陈驼子。”卿梧“嗯”了一声。外头风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