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落尘小说网>窝窝头为什么中间有个洞 > 第 13 章(第1页)

第 13 章(第1页)

卿梧头一回自己去镇上,骑着张样给他修的那辆旧自行车。

那辆旧车让他擦得发亮,前头多了个藤筐,来旺给的,筐沿上断了两根条,卿梧用红毛线缠了缠,远看像开了朵花。他往筐里放了个搪瓷缸,缸里装的是绿豆汤。张样一早就被陈驼子叫走了,卿梧在家坐到十点,坐不住,决定骑车送过去。

路是新修的,柏油被太阳晒得发软,车胎碾上去沙沙响。卿梧骑得不快,遇到坑还绕一下。从村口到镇上,他数着路边的杨树,一共四十七棵。有风,不大,吹得后脊梁凉丝丝的。他弓着腰,卖力蹬,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车梁上,瞬间没影。到了镇口,他抬头找陈驼子的铺子。老槐树还在,铺子也还在,只是那半间被拆的屋子剩了一面山墙,断口处露着土砖,像人嘴里缺了颗牙。

卿梧把车支在门口,拎着缸子往里走。陈驼子正趴在摩托车前,手里拧着个火花塞。张样蹲在另一头,拆一车的前叉。两人各干各的,都没注意他。卿梧站了一会儿,轻轻叫了声张样。张样抬头,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说:“你怎么来了?”卿梧把缸子递过去:“给你送汤。骑过来的,顺便试试车。”张样接过去,没说话。陈驼子斜了一眼卿梧,又看看外头停着的那辆旧车,说:“这车修得还行。架子正。”卿梧说:“张样修的。”陈驼子说:“我知道。张样手艺,一半是我骂出来的。”张样说:“另一半是我捡漏捡的。”陈驼子哼一声,不搭茬了。

张样把卿梧带到铺子后头的小棚底下,那里凉快点。卿梧看见地上全是旧轮胎,摞得半人高,轮胎芯里长了几棵野草,叶子嫩黄。张样靠在轮胎堆上,把缸子里的绿豆汤喝了。卿梧说:“够不够?”张样说:“够。你喝没?”卿梧说:“出门前喝了。”张样把缸子放下,蹲下去看卿梧的车。车后轮有点摆了,他捏了捏辐条,说:“回去还得紧一紧。你骑得怎么样?”卿梧说:“挺利索。来的时候有个下坡,我撒了把。”张样抬头看他:“摔了没?”卿梧说:“没。”张样又低下头看车,声音紧了点:“下回别撒把。”卿梧说:“试试嘛。”张样不说话了,把几根松了的辐条挨个拧了拧。

陈驼子在铺子前头喊:“张样,你过来。那辆车今天得交。你手头那个先放着。”张样应了一声,起身过去。卿梧也跟着过去。陈驼子指了指一辆黑色摩托车,油泵坏了,后座拆了,摆了一地零件。张样蹲下,开始装。陈驼子站在旁边看。他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味散开,和汽油味混在一处。卿梧咳了一声,退开两步。

“那后生。”陈驼子叫卿梧。

卿梧“嗯”了一声。

“张样在我这儿,你放心不放心的?”陈驼子问。

卿梧没想到他问这个,愣了一瞬,说:“放心。”

“放心就别天天往这儿跑。他一条命,你两条腿,三伏天来回折腾,图啥。”陈驼子弹了弹烟灰,“我这儿管饭。中午有凉面。”

卿梧说:“我不是不放心。我是想试试车。”

陈驼子说:“试车能试一上午?”

卿梧不说话了。张样在旁边低头干活,手底下快起来,扳手碰在铁件上,叮叮当当。陈驼子说:“你俩,一条道上的人。他往死里干,你往死里追。这路,还长着呢。都得匀着来。”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旧打气筒,说:“这个给你。你骑回去了,把前后胎都打足。后胎带人,气不足了容易吃里带。”卿梧接过来。打气筒不重,铁把子被人握得发亮。陈驼子说:“张样,今天早点回。明天有雨,这场雨过去,修车的人该多了。让他帮着你把家里那点活先弄了。”张样“嗯”了一声。

卿梧没多待。他骑上车,跟张样说了声“我先回了”,就出了镇子。太阳更毒了,柏油反光,白花花一片。他骑一段,下来喝口水。水是从陈驼子那儿灌的,带点铁锈味。他含了一口,慢慢咽下去。耳边是自己喘气的声音,夹着蝉鸣,嗡嗡的。他觉得两条腿发软,可心里松快。路两边是新栽的杨树苗,叶子被晒得发卷。风从远处麦茬地里吹来,烫的。

快到村口,他看见来旺的小卖部。来旺坐在门口,光着脚,踩在一盆凉水里,半闭着眼。听见车响,撩起一只眼皮:“哟,从镇上回来?”卿梧停下车,脚点着地:“给张样送绿豆汤,顺便把车骑出去遛遛。”来旺把脚从盆里抽出来,趿上鞋,走过来。他围着车转了一圈,说:“这车归你了?”卿梧说:“张样说给我骑。”来旺说:“他修的时候,我就知道是给你的。那几天你不在,他天天点着灯在院子里弄,有一晚下雨,他怕车淋着,把自个儿被子抱出来往车上一蒙。”卿梧听着,没说话。来旺拍了拍车座子,说:“这车跟着你,不亏。”卿梧问:“怎么不亏了?”来旺说:“你在,张样才像个活人。”卿梧心口发酸,低头看车把。车把上被张样缠了黑胶布,一道压一道,缠得极整齐。他伸手摸了摸,那胶布下头,有张样汗津津的手印。

卿梧推车往家走,来旺在后头说:“明天下雨,别出门了。你俩那院子,墙根怕得垫垫,要漫水。”卿梧回头“哎”了一声。快到家门口,他看见三婶子端着一簸箕麦子,正往石磨那儿走。三婶子老远叫住他:“卿梧,来,给我搭把手。这磨推得我腰疼。”卿梧把车支了,跑过去。那盘石磨有年头了,推起来吱呦吱呦响,像老人在叹气。卿梧抓着磨杆,一圈一圈推。麦子从磨眼里漏下去,变成黄白黄白的面粉,落在箩筐里。三婶子在旁边坐着,拿把笤帚往里扫。她看卿梧推得吃力,说:“你不会使那股劲。后腰得绷住,胳膊放松,跟张样似的,一推一下午,不带喊累的。”卿梧说:“他什么时候给你推过磨?”三婶说:“张样十几岁就帮我推。那时候他爹还在,爷俩一推就是一整天。张样那孩子,从小就不惜力。”卿梧不说话了,只管推。磨盘一圈一圈转,像把这夏天也碾碎了,簌簌地往下掉。

张样回来时,天已经阴了。太阳藏在厚云后头,闷得人喘不过气。卿梧端出一盆水,让他洗脸。张样把脸埋进去,泡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卿梧说:“陈驼子让你早点回,真回了?”张样说:“嗯,明天有雨。我把摊子收了,该搬的东西都搬回来了。”卿梧说:“我也没闲着。帮三婶推了磨。”张样说:“推磨累不累?”卿梧说:“累。胳膊到现在还酸。”张样说:“待会儿给你揉揉。”卿梧没当回事,以为他说着玩。吃完饭,两人坐在院子里,天已经完全黑了,燕子贴着地皮飞。张样说:“雨快来了,燕子低飞。”卿梧说:“你什么都懂。”张样说:“我爹教的。他会看天。什么云有雨,什么云没雨,一看一个准。”卿梧说:“他把你教成半个庄户人,半个修车匠。”张样说:“半个?现在快成一个了。”卿梧笑了。笑着笑着,胳膊上突然抽了一下,他“嘶”了一声。张样伸出手,把他胳膊拉过去,不轻不重地捏。卿梧往回缩,张样不松。两人谁也没说话。天边滚过一溜闷雷,风大起来,院子里的塑料布哗啦哗啦响。张样捏完左胳膊,又去捏右胳膊。他的手劲大,可收着。卿梧慢慢不缩了,只觉着疼一阵麻一阵,从胳膊往肩头爬。他说:“张样,你还会推拿?”张样说:“我哪儿会。就照着我爹当年给我按的样,瞎按。”卿梧说:“那你爹也给你按过?”张样说:“嗯。我小时候干活干急了,胳膊抽筋。我爹就坐门槛上,这么给我捏。”他说着,手底下慢下来,像是在想什么事。卿梧没再问。

半夜,雨来了。不是小雨。是那种从天上直接往下倒的雨。雷一个接一个,屋顶被砸得噼啪响。张样起来,披了件破雨衣,上房去压塑料布。卿梧举着马灯在底下照。雨太猛了,光柱被雨丝打得断断续续。张样蹲在房顶上,动作飞快,把几块砖头压在漏雨的地方。卿梧喊:“你下来!别摔了!”张样没应。又过了一会儿,他从房上跳下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雨衣根本没挡住。卿梧把他拉进屋,拿干毛巾给他擦。张样说:“房顶西边那几块瓦松了。雨再大点,怕漏到炕上。”卿梧说:“等雨停了再弄。”张样说:“今晚先拿盆接着。”两个盆摆在炕边,雨水从屋顶滴下来,叮,叮,叮。卿梧躺在炕上,听那声响。张样就躺在他脚边。雨声很大,雷远了。卿梧说:“张样,你过来点。”张样不动。卿梧又说:“你淋了雨,别睡地上。地上潮。”张样说:“我没事。”卿梧坐起来,把被子掀开一角:“你上来。两个大男人,挤一下能怎么。”张样在黑暗里停了几秒,起身,上了炕。他睡在外边,和卿梧之间隔着一拳宽。雨还在下。张样说:“等天晴了,我带你去趟县城。你给家里写封信。”卿梧说:“写信?”张样说:“嗯。你出来这么久,总得让你妈知道你活着。”卿梧没接话。半晌,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张样。张样以为他生气了。过了一忽儿,卿梧低声说:“我写了,她也当没我这个人。”张样说:“你管她怎么想。你是你。”卿梧不说话。雨敲在窗户上,像谁在轻轻砸门。张样没再劝。他知道这话一劝就碎。

天亮时,雨还没停,但小多了。张样先起来,把几个盆里的水倒掉,又开始翻修房顶。卿梧从屋里出来,看见张样站在屋脊上,背后是灰白灰白的天。他忽然说:“张样,你下来。我帮你递瓦。”张样回头,说:“你把西墙根那几块瓦给我。”卿梧就一块一块递。递了二十几块。张样把松的瓦全换下来,又抹了泥。忙到中午,雨彻底停了。天裂开一条缝,太阳漏出来,世界亮得刺眼。院子里的菜地积了水,卿梧蹲下去,拿棍子疏水。他的小白菜已经摘过两茬了,现在只剩些老根。他抬头看看房顶,张样正从上面下来,浑身泥水,跟从地里长出来的似的。卿梧说:“今天不去镇上了吧。”张样说:“不去了。摊子下过雨,路稀,没生意。”卿梧说:“那正好。咱把家里收拾收拾。”张样“嗯”了一声。两人就一起干活。中午,卿梧用新收的麦子面擀了面条,切得宽窄不一,下到锅里,捞出来浇上腌萝卜缨子。张样吃了两大碗,把汤都喝干净了。外头太阳毒起来,地上升起一层白气。蝉又开始叫了。

半下午时,老周头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说:“张样,雨后路冲了,村东头水漫上来了。你那补胎的,也帮着去看看吧,有几家车淹了,链条里全是泥沙。”张样说:“我拿上工具。”卿梧说:“我去装水。”两人就出了门。村东头果然积了水,几辆自行车倒在路边,后轮陷在泥里。张样一辆一辆拖出来,拿水冲链条,上油。卿梧给他打下手。忙活到天擦黑,才把七八辆车都弄利索。村里人连声道谢,有人塞了几个鸡蛋,有人给了一捆菜。张样没收。卿梧跟在后面,抱着一捆空心菜,那是王婶硬塞给他的,说:“你不拿,张样下回不给俺修。”卿梧就收了。

往回走时,天已经快黑透了。路上有青蛙叫,一声一声,闷闷的。张样扛着工具,卿梧抱着菜。两人并排走。卿梧说:“今天真长。”张样说:“嗯。”卿梧说:“明天我再去镇上,把陈驼子给你的那个打气筒还回去。”张样说:“那打气筒他给你了,就不用还。”卿梧说:“他又不是我师父。”张样说:“他不是你师父,可你是我的人。”卿梧脚步一顿。张样也停住了,像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两人在夜色里站了几秒。蛙声更响了。张样没再解释,提了提肩上的工具袋,迈步往前走了。卿梧跟上去,心跳得厉害。怀里的空心菜簌簌响,像也在跳。他们一前一后,谁也没再开口。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