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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1页)

张样站在陈驼子的修车铺前,已经站了快一个钟头。

铺子在镇东头的老槐树下,门脸不大,就是临街的一间瓦房,檐下用铁丝吊着几个旧轮胎,黑糊糊的,风一吹晃得吱吱响。门口停着一辆拆了前轮的摩托车,车头朝下栽在地上,像头被撂倒的牲口。屋里黑乎乎的,好一会儿才见有人从里面出来,半弯着腰,背驼得厉害,一件沾满油污的蓝布围裙系在身前,右手拎着个黄铜扳手。

陈驼子五十来岁,干瘦,脸窄长,两只眼珠子特别亮,像在机油里泡过。他早看见张样了,没搭理,蹲下去拧那辆摩托车的前叉螺丝,拧几圈,站起来回屋换了把扳手,再蹲下去。张样就站在街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

“你站那儿当电线杆子呢?”陈驼子头也不抬地说。

张样走过去,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陈师傅,我想学修车。”

陈驼子拧螺丝的手没停,铁跟铁咬合着发出“吱嘎”一声响,像哑巴磨牙。他拧完了,把扳手往地上随手一丢,抬眼打量张样。目光从那张黑脸上滑到肩,从肩滑到手,最后落在那双裂了口子的脚脖子上。

“你叫张样?张老栓家的?”

“是。”

“你爹来找过我。”陈驼子站起来,扭了扭腰,骨头啪啪响了两声,“我没收他。”

“我知道。他说了。”

“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学。”张样说。

陈驼子嗤笑一声,那笑从鼻子里挤出来,像气门芯漏了气。“你想学就学?我这儿不是救济站。你以为修车跟扛沙袋一样,有力气就行?这是手艺活,要脑子。你上过几年学?认不认字?连个零件名字都念不出来,学什么学。”

他说完,不再看张样,转身去折腾那辆摩托车的链条。油泥黑亮,糊了他一手。他用抹布擦了擦,又往手上吐了口唾沫,继续。

张样没走。他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把陈驼子刚才丢在地上的扳手捡起来,掂了掂,递过去:“陈师傅,我认字。不多,但能学。零件名您说一遍,我今晚回去就记住。明天您考我,念不出来,我走。”

陈驼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张样蹲在那儿,胳膊搭在膝盖上,脸上除了泥就是汗,神情硬得跟块老槐树皮似的。陈驼子接过扳手,哼了一声:“你倒会说。行,那你听好了——这是梅花扳手,这是活口扳手,这是套筒。”他边说边指,最后指着墙上挂的那排工具,“这些名字,你回去记。明天来了,有一个叫错,你就别再站我铺子前头。”

张样站起来,眼睛扫过那排工具,一样一样看,嘴里不出声地念。然后他冲陈驼子弯了弯腰,很浅,但到底弯了。

“我明天来。”

他转身走了。陈驼子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张老栓这个倔种,生了个更倔的。”

张样往回走时,天已经暗下来了。镇上的人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过去,车铃声响得急,他往路边让了让。风里飘着饭馆炒菜的香味,油烟气从半开的门里涌出来,热烘烘的。他路过那家卖白面馒头的铺子,脚步慢了一下,最后没停。

兜里一共三块五毛钱。两块要还来旺,剩下一块五,他得买盐。家里那点盐巴见底了,卿梧昨天下面糊糊,最后一点盐全倒进去,还嫌不够咸。张样拐进供销社,柜台上要了一包粗盐,又瞅见旁边铁盒子里放着几块硬糖,纸都磨旧了。他犹豫了一会儿,掏了三分钱,买了两颗,一颗橘子的,一颗黑糖的。

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卿梧站在院门口朝外张望,一见他回来,小跑着迎上去:“今天怎么这么晚?饭都凉了。”

“去镇上办了点事。”张样把盐递给他,又把那两颗糖塞进他手心里。糖纸薄,被他的汗浸得发软,贴在手心上,像两片热乎乎的花瓣。

卿梧低头一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橘子糖!我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跟人家要的。”张样说。

“要的?你还会跟人要东西?”

张样没说话,径直往屋里走。卿梧跟在他身后,剥开一颗橘子糖,塞进张样嘴里。张样毫无防备,糖在舌头上化开,一股子人造橘子的甜味冲上来,把他整张脸都逼得皱了一下。卿梧笑得直拍他胳膊。

“甜不甜?”

“酸。”张样皱着眉说。

“你可拉倒吧,橘子糖哪来的酸。”卿梧把另一颗黑糖剥开,放进自己嘴里。甜味浓,像在舌尖上点了一小团火。他含着糖,跟在张样后面进了灶房。

饭菜在锅里温着。卿梧今天做了棒子面糊糊,比昨天稠,里面放了点白菜帮子,还滴了两滴来旺上次送来的香油。他盛了一碗,端到张样面前。张样接过去,先低头喝了一口。热的,顺下去,胃里那股子凉气被顶散了。

“你今天去镇上办什么事了?”卿梧坐在他对面,两条腿缩在凳子上,下巴搁在膝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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