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去了陈驼子那铺子。
天阴着,风不大,但冷得实在。路上张样没怎么说话,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慢。卿梧跟在旁边,怀里揣着那封信。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压在他贴身的兜里,走几步就用手按一按,像怕它飞了。
到铺子时,陈驼子刚开门。他正弯腰把门口那几把旧轮胎往里搬,见他们来了,直起腰,喘了口气,说:“今儿没活。你们来得早。”张样说:“陈师傅,跟你打听个事。”陈驼子把手里的轮胎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进来说。”
铺子里头比外头还冷。陈驼子拿火钳捅了捅炉子,添了两块煤,火苗慢慢蹿起来。三人围着炉子坐下。卿梧把信掏出来,搁在膝盖上,从头到尾跟陈驼子说了一遍。陈驼子听完,没马上开口。他从兜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子,用火钳夹了块炭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从鼻子里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得慢。
“补偿款,能有多少?”陈驼子问。
卿梧说:“信上没写。但县城边上的老房子,少说也能给个几百。”
陈驼子点点头,又抽了一口烟。“盘铺子的事,我倒有个人可以问。镇上供销社旁边,有个修钢笔的老钱。他儿子在外地给他找了活,他想把铺面转出去。地方不大,一间门面,后头带个小院,能住人。就是位置一般,不在正街上,偏东头。”卿梧说:“多大?”陈驼子说:“比老李那个小一半。前面能摆两张桌子,后头住你俩够了。后院能搭个棚子放工具。”张样问:“多少钱?”陈驼子说:“他没跟我说死。但老钱急着走,估计押金加半年房租,三百左右能下来。”张样沉默了一下。三百。他攒了一年,铁盒里才五十二。卿梧在旁边算了一下,说:“我妈那笔款子,应该够。”
陈驼子看了卿梧一眼,又看了看张样。他说:“张样,你什么想法?”张样盯着炉子里的火,过了一会儿说:“那是卿梧的钱。他家的老房子换来的。”陈驼子说:“我问你什么想法,没问钱是谁的。”张样不说话了。卿梧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说:“我说了,是咱俩的。”
陈驼子把烟袋在炉沿上磕了磕,磕出烧尽的烟灰。“我多一句嘴。你俩过日子,钱放一块花,很正常。但要盘铺子,钱得分清楚。谁出的钱,铺子算谁的。往后万一有个什么事,不扯皮。”张样说:“不用分。他管账。”陈驼子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短。“你倒放心。”张样说:“放心。”陈驼子没再说什么。他把烟袋收起来,说:“那你们先去老钱那儿看看地方。地方合适了,再谈钱。我带你们去。”
当天下午,三人去了东头。老钱的铺子在一条窄巷子里,巷口是个剃头摊,再往里走几十步就到。门面确实小,木门板旧得发黑,窗户上挂着块蓝布帘子。推门进去,里头一股陈年墨水味。老钱是个瘦老头,戴副圆框眼镜,正拿块麂皮擦钢笔尖。见陈驼子带人进来,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陈驼子说:“老钱,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后生。修车的,手巧,想盘个地方。”老钱上下打量张样,又看了看卿梧,说:“进来看看。”
地方不大。前面一间,靠墙两张旧桌子,一把长条凳。后头一个小院,方方正正,大概两间屋子大小。院里有口井,井沿磨得发亮。院角搭着个棚子,棚顶是旧石棉瓦,漏了几个洞,但底下能放东西。再往里,穿过小院,是一间卧房。不大,能放一张炕,一个柜子。窗户朝南,光线不差。卿梧站在院里,抬头看了看天。天阴着,但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远处烧煤的烟味和不知谁家炒菜的香。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样,张样正蹲在井边,拿手指摸了摸井沿。陈驼子站在旁边,没说话。
老钱说:“前面那间,以前是我修钢笔的。靠墙那两张桌子不要的话,你们可以搬走。后头这院子,住人够了。就是房子老,下雨天有几处漏。”卿梧问:“漏得厉害吗?”老钱说:“厨房那面墙有点渗水。别的还行。”卿梧看了看张样。张样站起来,走到厨房那面墙跟前,拿手摸了摸墙皮。墙皮潮了,手指一按就凹下去一小块。他说:“这墙要重抹。抹好了就不漏了。”老钱说:“你们要是盘下来,我便宜点。反正我走了也不管了。”
两人从老钱那儿出来,天都快黑了。陈驼子先走了,巷口那个剃头摊早收了,只剩一把空椅子搁在路边。
张样和卿梧没直接回家,沿着镇上那条主街慢慢走。街两边的铺子陆续上了灯,卖杂货的、卖吃食的,灯火黄黄地亮着。路过一家面馆,张样停下来。卿梧以为他饿了,说:“进去吃碗面吧。今天跑了一天,你还没正经吃口东西。”张样没动,眼睛看着面馆里头。有人坐在桌边吃面,热气在玻璃上凝了层雾,模糊了里头的人影。
“回家我给你做。”张样说。
“今儿咱俩都歇着,在外头吃。”卿梧推开面馆的门,没给他再说的机会。
两人一人一碗素面。卿梧把自己碗里的面拨了一半给张样,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把沾着的面条抖干净。张样看了一眼那半碗面,没推,低头吃了。卿梧吃得慢,挑几根面,嚼半天,眼睛盯着碗里发呆。面馆里嘈杂,有人划拳,有人大声讲价,只有他们这桌安安静静。
吃完面,卿梧从兜里摸出本子,在油灯下算账。张样凑过去看。卿梧写:老钱铺子,押金加半年房租,三百左右。补偿款,估计五百到八百。铁盒现有五十二。铅笔尖在本子上顿了顿,又补了一行:借母亲款,日后归还。
张样看了那行字,手指在本子边角搓了搓。“你真要用你妈的钱?”
卿梧把铅笔夹进本子里,合上。“我想用。但不白用。”他抬头看了张样一眼,“铺子盘下来,算咱俩的。以后挣了钱,头一笔,先还我妈。”
张样没接话,把本子拿过去,翻到刚才那页,盯着看了一会儿。铅笔头在“三百”底下画了道横线,又翻回前一页看铁盒那五十二。算了两遍,把本子合上,推回去。“够。”就一个字。
卿梧把本子揣进兜里。“那就定了?”
张样看着他。面馆里有人起身结账,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张样等那声音过去了,才开口:“你拿主意。你说定就定。”
卿梧把兜里的信摸出来,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明天我去趟县城。”
张样正在拿筷子挑碗里最后一根面,手停了。“干什么?”
“去我妈那儿拿钱。顺便……跟她说一声。”
张样把那根面吃了,筷子搁在碗上,摆得很正。“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