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样那句话,卿梧琢磨了半宿。
“你是我的人。”就这么五个字,从张样嘴里出来,跟说“明早吃啥”差不多。可卿梧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侧躺着,张样就在旁边,仰面朝天,呼吸匀得像拉风箱,一下一下。卿梧想,这人说完了就睡着了,跟没事人一样。他心里来气,又觉得好笑,最后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清早,张样照例先起。等他烧好水,卿梧才从屋里出来,头发翘着,眼睛半睁。张样递了条热毛巾给他。卿梧接过去捂在脸上,声音闷闷的:“你昨晚说啥了还记不记得。”张样正蹲在灶前拨灰,没回头:“说啥了?”卿梧把毛巾扯下来:“算了。”张样回头看他一眼,嘴角没动,可眼角有点往上走。卿梧知道他在装,扑过去要踢他,张样一躲,灶膛里的柴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卿梧站住,说:“你这个人,坏得很。”
张样没接话,把热好的窝头递给他,自己端着碗出门了。
雨后的村子,到处都是泥。张样把摊子又支起来。老槐树下那片地还软着,他找了几块碎砖垫在门板底下,怕陷。卿梧把家里被雨水打湿的衣服被褥都搬出来,搭在院墙上晒。三婶子隔着墙喊:“你家那柴火也湿了吧?我屋后头摞着些干的,你先抱点过去使。”卿梧过去抱了一小捆。三婶说:“多抱点。张样那灶,费柴。”卿梧又抱了两捆。三婶笑了:“你这孩子,实在。”卿梧说:“等张样挣了钱,我给您把柴钱结上。”三婶摆摆手,说:“结啥。我跟你爹做了几十年邻居,还差这两把柴火。”就“你爹”俩字儿说得卿梧红了脸,这不是拿他当做过了门的小媳妇了吗。
下午,张样回来得早。卿梧把晚上要吃的菜都洗好了。是那捆空心菜,掐成一段一段,白茎绿叶子,水灵灵的。张样进门脱了鞋,拿把刀把院里的几根老黄瓜削了皮,拍碎,拌了蒜和盐。卿梧在旁边看,说:“你还会做菜。”张样说:“做个凉菜,谁不会。”卿梧说:“我做的你就说好吃。你做的,我还没尝过。”张样说:“我做的也就是个咸。”卿梧不信,伸手捏了一块。挺脆,就是咸了点。他皱起脸,张样就笑:“说咸吧。”卿梧说:“咸是咸,能下饭。”
两个人正说着,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进来的是邻村一个男人,五十来岁,脸晒得跟酱茄子似的,推着辆二八大杠。他说自己是隔壁刘庄的,姓周,做点小买卖,车后胎憋了,听说张样会修,从大路上绕过来的。张样让他把车推进来,卸了后轮,一查,不是简单的扎胎,外胎磨穿了,内胎挤出个泡,撑不住了。张样说:“这外胎得换。你内胎也不行了。要换就换一套。”周姓男人看看车,又看看张样:“一套多少钱?”张样说:“内胎一块二,外胎两块。你要换好的,三块五。”那男人龇了龇牙,说:“这破车,不值得换好的。”张样说:“那换次的,也能骑。不过下次再坏,别找我了。”那人说:“你这话说的。我是冲着张老栓家小子来的。你爹活着的时候,我跟他一块扛过粮。不兴唬我。”张样听了这话,看他一眼,缓了语气:“叔,不是唬你。外胎不换,内胎撑不住。你自己瞅。”他把外胎从轮圈上翻下来,露出里面一条条断的线。周姓男人蹲下看了看,不吭声了。最后他拍了下大腿,说:“那就换。三块五就三块五。”张样说:“三块。”那人愣了:“怎么又三块了。”张样说:“你跟我爹认识,少五毛。”那人点点头,说:“行。张老栓没白养你。”张样没接话,低着头换胎。
周姓男人坐门槛上等。他摸出烟,要递给卿梧。卿梧摆手说不会。那人就自己点上,吸一口,说:“这后生,不是本地人吧。张样你花钱请的?”张样说:“家里人。”那人“哦”了一声,往卿梧那边瞟了瞟,没再问。卿梧去屋里倒了碗水递给他。那人接过来,说:“谢谢。你家这院子,还是老样。我十来年前来,就这样。那时候你爹还在,门口堆着两捆苇子。”张样说:“早不在了。”那人说:“是啊,人呢,说没就没。”张样没再说话。
车修好了。周姓男人从兜里往外掏钱。掏出来的票子又旧又皱,还有股子汗味。他数了三张一块的,递过去。张样接了,找了他五毛。那人不要,说:“你留着。回头我庄里有人修车,我让他们找你。”张样收了。那人推车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张样,你爹要是在,看见你把这破家撑起来了,得高兴。”张样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五毛钱,没说话。人走了,院门慢慢合上。卿梧在背后轻轻碰了他一下,说:“人都走了。”张样“嗯”了一声,转身去洗手。
晚饭的菜,是张样炒的。空心菜下锅,油星子乱跳。卿梧站旁边,想帮点忙,插不上手。张样也不喊他,自己一个人把菜炒了,盛出来,又做了个黄瓜汤。两个人就着窝头吃。卿梧说:“你炒的菜比我好吃。”张样说:“你才吃了几顿我做的。”卿梧说:“我做的都烂乎乎的。”张样说:“熟了就行。”卿梧说:“这要求也太低了。”张样说:“能天天吃上热乎饭,就是好日子。”卿梧不说话了,闷头吃。窝头还是那些窝头,可今天的空心菜比往常香。张样炒的,火大,油热,蒜香全炒出来了。卿梧吃了很多,吃到后头,把碗里最后一点汤也喝了。张样说:“你喜欢吃这个,明天我再炒。”卿梧说:“你明天不是要去陈驼子那儿吗。”张样说:“不去。明天要跟你去趟镇东头。来旺说那边有个废品站,能淘到一些车件。我想去看看。”卿梧说:“我也去?”张样说:“你帮我挑。你眼睛比我尖。”卿梧笑了,说:“行。”
饭后,张样把车推出来,给卿梧那辆车又紧了紧螺丝。卿梧蹲在旁边,拿块抹布擦车把。天渐渐黑了,院角有只蟋蟀叫。张样问:“车骑着还顺不?”卿梧说:“顺。就是座子硬。”张样说:“等过几天,我找个软乎的皮子给你包上。”卿梧说:“好。你那天说带我去县城,什么时候去?”张样没停手,说:“过几天吧。等月底。”卿梧说:“我不写信。”张样抬头看他一眼。卿梧说:“我出来的时候,我妈说没我这个儿子。我写,也是自找没趣。”张样把扳手放下,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不写。等你想写了再说。”卿梧“嗯”了一声。两人坐在院子里,头顶星星很多,像晒在场上的芝麻,密密的。张样忽然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三颗糖。水果味的,包着透明糖纸。卿梧一看就笑:“你真买了。”张样说:“昨天去镇上进货,正好见着。”卿梧剥开一颗,先塞进张样嘴里。张样含着糖,腮帮子鼓了一边。卿梧又剥开一颗,放进自己嘴里。糖在嘴里化开,橘子味。他忽然说:“张样,等我再长一点,我也学着进货。我也给你买糖。”张样说:“我不吃糖。”卿梧说:“你刚才不吃了?”张样说:“你塞的。”卿梧就笑。笑着笑着,他把第三颗糖拿起来,放在张样手心里:“这颗你明天再吃。”张样把糖握在手里,没说话。糖纸在风里一抖一抖的。
夜里,两人并排躺在炕上。明天还要去镇上,张样说早睡。可谁也睡不着。卿梧说:“张样。”张样“嗯”了一声。卿梧说:“你冷不冷。”张样说:“不冷。”卿梧说:“我手凉。”张样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卿梧感觉有一只手伸过来,握了握他的手指。那只手又大又热,像刚从灶膛里拿出来的砖。卿梧没动,手指在张样掌心里轻轻弯了一下。张样松开了。卿梧说:“张样,你再握会儿。”张样不动。卿梧又说:“真冷。”张样又把手伸过来。这次没放开。就那么握着。窗外的蟋蟀不叫了,屋里静下来。张样的手心很粗,有茧。卿梧把另一只手也搭上去,放在张样手背上。张样没躲。两个人就那么躺着,像两个取暖的孩子。
卿梧后半夜睡得很死。天快亮时,他迷迷糊糊觉得手心里空了一下。张样起来了。火又点起来。门响,水响。然后张样进屋,轻轻叫他:“卿梧。”卿梧睁眼。张样站在炕边,手里端着一碗温水。他说:“起来了。咱们早点走,中午能回。”卿梧坐起来。外头天已经麻麻亮。张样把水递给他。卿梧接过去,慢慢喝了半碗。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他抬头,朝张样笑了一下。张样说:“还睡不?不睡就起来。”卿梧说:“起。”他掀开被子下炕,趿上鞋。张样已经把他的外套搭在炕头了。卿梧拿起来,发现外套里头贴过的地方,还带着一点炕上的热气。
两人出了门。天还没全亮,路面上有露水。远一点,村里的公鸡叫了。张样推着车,卿梧跟在他身后。走着走着,卿梧小声哼起歌来。张样说:“你还会唱。”卿梧说:“没你哼得难听。”张样不说话了,只走。卿梧就接着哼。路边的草上全是水珠,太阳慢慢从东边出来,把那些水珠都照亮了。卿梧回头看一眼,村子还在雾里,自家的土坯房看不大清。他想,要是以后住进砖房了,是不是就听不见墙缝里的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