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时,张样还是没回来。
卿梧坐在火盆边,手里拿着那只张样的破鞋。鞋底补过的地方已经开线了,像张开的嘴。他重新穿针,一针一针地缝。外头风又起来了,窗户纸被吹得“啪嗒啪嗒”响。他把鞋放在膝盖上,缝一会儿,抬头看一眼门口。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雪。
天完全黑了,卿梧不缝了。他把鞋放在门口,又往火盆里加了几块炭。炭火跳了跳,把屋里照成暗红色。他盛了碗萝卜汤,一个人坐在桌前吃。碗里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他吃得很慢。萝卜汤已经温吞了,不烫嘴。他想起张样说过,萝卜吃多了烧心。不知道张样现在吃没吃上饭。陈驼子那里管饭,可这雪天,铺子里未必有热乎东西。
他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披上棉袄,打开门。雪已经停了,地上的雪被月光一照,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地碎银子。风也收了,天地间安静得发奇。他站在院门口,朝村路尽头望。月光把路照得白晃晃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卿梧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脚冻得发麻。他正要回屋,忽然看见远处有个黑点,慢慢变大。是个人影,缩着肩膀,走得不快,但一步一步,稳稳的。他往前迎了几步。
是张样。
张样走到近前,浑身带着一股寒气,眉毛上结着白霜,鼻尖冻得发红。他抬头看见卿梧站在雪里,愣了一下。
“你站这儿干什么?”他说,嗓子有点哑。
“等你。”卿梧说。
张样没说话。他走到卿梧跟前,把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卿梧低头一看,是三个白面馒头,油纸包着,还带着张样胸口的温度。
“陈驼子他婆娘蒸的,给了我两个。路上看见馒头铺还开着,又买了一个。”张样说,“你今天吃的什么?”
卿梧没回答,拽着他的胳膊往院里走:“先回屋。你冻成什么样了。”
两人进了屋。卿梧把张样按在火盆边上坐下,又去灶房把萝卜汤重新热了,盛了满满一碗端过来。张样脱了棉袄,棉袄外面潮乎乎的,全是被雪水浸的。卿梧把棉袄拿到火盆边烤着。张样接过萝卜汤,几口就喝了,烫得直吸气,又说好喝。
卿梧把馒头掰开,把大的那半递过去。张样不接,说:“我吃过了。”
“骗人。陈驼子那点饭,能顶什么用。”卿梧把馒头塞进他手里,“你要不吃,那我也不吃。”
张样看他一眼,接过去,就着碗里剩的一点萝卜汤,几口吃完了。卿梧又添了碗汤给他,自己也拿了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吃。两个人并排坐在火盆边,肩挨着肩。外头的风又起来了,可屋里暖着。火盆里的炭烧得正好,又红又稳。
“张样,”卿梧轻声说,“你今晚还走吗?”
“不走了。雪大,陈驼子说明天再过去。”张样把空碗放下,起身去关门。门关上,风声被拦在外头,像隔了一层。他走回来坐下,往火盆里添了两块炭。
炭火噼啪响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卿梧靠过来一点,把脑袋歪在张样肩上。张样没动,只僵了一下,又放松下来。
“你下次别在门口等。”张样说。
“我等你,你还不乐意了。”
“冷。”
“你走那么远回来,不冷?我站一会儿就冷了?”
张样不说话了。他偏过头,看了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卿梧。火光把卿梧的脸映得发红,眼皮半垂着,睫毛在下面投出小片的影。他慢慢抬起手,想把卿梧身上滑下来的棉袄往上拽拽。手伸到一半,又放下。过了半天,才把手放在卿梧后背上,隔着棉袄,轻轻按了按。
“今天来旺送萝卜来了。”卿梧闭着眼说。
“嗯。他家的萝卜甜。”
“我煮了。你刚喝的汤就是。”
张样沉默了一下,说:“比肉汤好喝。”
卿梧笑出声来,身子抖了抖,头在张样肩上蹭了两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瞎话了。”
张样没应,只把肩往下塌了塌,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火盆里的炭慢慢暗下去。两个人在火边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后来卿梧先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整个人软软地倚在张样身上。张样坐着一动不动,听着外头的风,听着炭火细细的响。他怕一动,卿梧就醒了。
不知过了多久,火盆里最后一星炭也灭了。屋里黑下来,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卿梧脸上,白得像瓷。张样把他轻轻抱起来,放到炕上,脱了鞋,又盖上被子。卿梧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朝里缩了缩。张样站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把棉袄脱下来,叠了叠,塞在卿梧脚下。
他自己在草席上躺下,把卿梧那件薄外套盖在身上,闭了眼。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是那种灰蓝色,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兜着满世界的冷。张样躺在地上,听卿梧在炕上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忽然很静。
那种静,像大雪把什么都盖住了。旧的苦,新的累,都埋到雪底下去。等雪化了,说不定能长出点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