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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第1页）

天还没亮透，张样就醒了。

他躺在地上，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听了听外头的动静。风比昨天小了些，但冷得更实在了，像有人把冰水从门缝里灌进来。他偏头看了一眼炕上，卿梧蜷在被子下面，只露出半截脑袋，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张样轻手轻脚坐起来，把身上那件薄外套也盖到卿梧脚边，然后去灶房生火。

火点着了，锅上坐了水。他蹲在灶前，把卿梧昨天没烧完的几根树枝掰短，一根一根往里送。火光把他的影子映在土墙上，大而静。他想起昨晚卿梧说“我教你认字”，心里热了一下，又凉下去。他上过两年学，后来还借来旺的旧课本自己学过。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的手，拿锹拿斧头利索，拿笔，怕连横平竖直都忘了。

水开了，他舀了一碗，就着两个冷窝头嚼了。走之前，他把灶台上的灰抹了抹，从兜里掏出半截铅笔。那是昨天在工地垃圾堆里捡的，笔杆裂了，用铁丝缠着，芯子只剩一截。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捡。看见就捡了。他把铅笔放在灶台角上，跟卿梧的那截粉笔并排摆着，然后出门了。

卿梧醒来时，太阳已经翻过院墙。他坐起来，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是张样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衣。他把外套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才慢慢下炕。

走到灶台前，看见那截粉笔旁边多了一支铅笔。卿梧拿起来看了看，笔杆上的铁丝缠得歪歪扭扭，像是手指头粗的人干的活。他笑了一下，把铅笔握在手里，又放回原处，没舍得动。

吃过窝头，卿梧开始了他的一整天。

他今天给自己安排了事：把院里的柴火归置了，把张样前几天穿破的一只解放鞋用麻绳补上，把水缸刷一遍。水缸已经见了底，他得省着用。他蹲在院子里补鞋，麻绳穿进橡胶里，硬邦邦的，针弯了也没扎透。他咬着下唇，一针一针地试，指头被扎了好几个洞，血珠冒出来，他放嘴里吸了吸，又接着弄。

弄到半下午，鞋底裂开的地方被一块旧帆布包住了，用麻绳歪歪扭扭地缝了七八道。丑，但结实。他满意地拍了拍，放到太阳底下晒。

三婶子从墙头探过头来，瞧见卿梧在补鞋，笑得前仰后合：“哎哟我的孩儿，你把张样的鞋缝成船了！那底子都飞了，还能穿？”

卿梧抬头，不好意思地笑：“我寻思补一补，能多穿几天。”

“张样那个脚，费鞋。你补得再结实，他下地干几天，又得张着嘴。”三婶子摇摇头，“你把鞋放那儿吧，我那儿有双旧的，你拿去给张样试试。他脚比我那死鬼小一号，估摸能穿。”

“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当这鞋好？也是破的，我正想扔。你拿过去，让张样看看能不能对付。”

三婶子缩回去，不一会儿从墙头递过来一双旧布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帮子塌了，但比张样那双强得多，至少前头没张嘴。卿梧接过来，在手里比了比。

“三婶，我拿什么谢你？”

“谢什么谢。你少让张样操心，比啥都强。”三婶子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带着点叹息，“他爹走了以后，这孩子跟丢了半条命似的。有个人在家，总好过他一个人夜里对着土墙发呆。”

卿梧攥着那双鞋，没说话。他想起张样每晚上回来，蹲在门口擦脸，水声哗哗响，动作很慢。那时候他不觉得什么。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人熬着。

下午卿梧把水缸底刷了，又去井边提了半桶水回来。来回两趟，手冻得发僵，裤脚湿了一截。井台上结了冰，踩上去吱吱响。他走得很慢，桶里的水晃出来，在路上留下一条深色的湿迹。村里的孩子跟在他后面看，小声说“城里人连挑水都挑不动”。他没回头，步子反而稳了些。

夜里张样回来了。

他今天扛的是沙袋。肩膀磨掉了一层皮，红肉露出来，和衣服黏在一起。卿梧打水给他擦，毛巾刚碰上去，张样肩头缩了一下。卿梧手一抖，拿开毛巾，看见上面洇出血丝。

“你趴下。”卿梧说。

“不碍事。”

“趴下。”

张样看了他一眼。卿梧站在那儿，手里端着热水，鼻头冻得发红，眼眶却红得更厉害，像下一瞬就要哭出来。张样没再犟，进屋，在草席上趴下。

卿梧把毛巾蘸热，轻轻按在他肩上，一点一点把衣服和皮肉分开。张样咬着牙，不出声，汗从后颈渗出来。卿梧的手在抖，比张样抖得还厉害。伤口露出来，一片破皮，周围淤青发紫。

“你就不知道垫块布？”卿梧嗓子发紧。

“布也磨烂了。”张样闷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