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梧在张样家住了三天,张样一共跟他说了不到二十句话。
不是冷淡,是那人压根不知道该跟一个城里来的人说什么。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有时去煤场,有时在附近村里帮人修房顶、搬石头。回来时天擦黑,身上不是煤灰就是泥。进门第一件事是烧水,把毛巾蘸热了擦身上,然后坐过来吃饭。有时候擦着擦着,靠着墙就睡着了。
卿梧看在眼里,什么也做不了。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么没用。以前在城里,虽然也不会做饭洗衣,但好歹有手有脚,出门认得路,说话有人听。到了这儿,连灶膛里的火都点不着。头一天张样出门前教他怎么烧灶,他蹲在灶前吹了半天,吹得脸黑成一片,火没起来,烟倒灌了一屋子。三婶子隔着墙闻见味,在那头喊:“样儿家的!你可是要把房子点喽!”
后来是三婶子过来帮忙把火生起来的。她一边添柴一边斜着眼看卿梧,说:“你这后生,生火都不会,往后怎么过日子?”
卿梧蹲在旁边,低头不说话。他没法说“我不打算过日子”,也没法说“我打算走”。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打算干什么。
三婶子把灶烧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两个土豆丢在灶边。“烤着吃。别等张样回来,你俩大眼瞪小眼,连口热乎的都进不了嘴。”
那天张样回来,闻见屋里一股焦味。他走到灶房一看,灶台上摆着两个土豆,一个烤得发黑,一个半生不熟。卿梧站在旁边,袖子卷得老高,手背上红了一大片。
“你做的?”张样问。
卿梧点头,又摇头:“土豆是三婶给的。”
张样没说话。他把那两个土豆拿起来,掰开看了看。焦的那个,最外面一层已经炭化了,里面倒是软了。他把焦的那个递给卿梧,自己拿过半生的,掰成两半,一口一口吃完了。土豆芯子还是硬的,他嚼得腮帮子发酸,但没剩下。
“明天我去镇上买把新火钳。那把不好使。”他说。
卿梧捧着土豆,低头啃了一口。土豆皮苦,里面却绵软发甜。他吃着吃着,又想哭,又觉得自己一天到晚哭个没完,太丢人了。
吃完饭,张样去院子里劈柴。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卿梧搬了个破木墩子坐在门口看。张样劈柴的姿势很稳,斧头抡起来的时候,肩胛骨在单衣底下动,像两块活动的犁铧。柴火一块块裂开,散出干木头的味。
“你教我劈柴吧。”卿梧说。
张样回头看他一眼:“你干不了。”
“我学。”
“这活不是学的,是练出来的。就你这两条胳膊,明天准抬不起来。”
卿梧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去拿斧头。张样没松手。
“让我试试。”
“试什么试。回去歇着。”
“张样。”
卿梧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张样看着他,月光下卿梧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眼睛亮亮的,像里面有什么东西烧着。张样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随即把斧头往他手里一塞。
“你试试。”
斧头很重。卿梧两只手才握住,抡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被斧头带着往前栽。张样一把扶住他,手按在他腰侧,很快又松开了。
“腰要沉。重心在下面。”张样绕到他身后,用手掌压了一下他后腰,又捏着他手肘往内收,“胳膊贴紧了,用腰劲,不是用胳膊。”
卿梧照着他说的,又抡了一次。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一条小缝。他费了好大劲才拔出来,虎口震得发麻。他又劈了一下。这次木头被劈成两半,虽然茬口歪七扭八,但至少劈开了。
卿梧喘得厉害,回头看张样,笑得眼睛弯起来:“我会了。”
张样看着他笑,没说话。他伸手把斧头拿回来,摆正一块新木头,一斧下去,咔嚓,劈成两半,茬口齐得像刀切的。他看了一眼卿梧,卿梧不笑了,啧了一声回屋去了。
张样在身后低低地哼了一声,不知道算不算笑。
夜里睡觉,卿梧还是睡炕上,张样还是睡地上。那床被子,卿梧说什么也要分一半给张样。张样不要,卿梧就把被子抱到草席上,说:“那你上来睡。地上太凉了。”张样把被子又抱回炕上,说:“我扛冻。”
卿梧气得坐起来:“你这个人,怎么说都不听。你是铁打的?那地上冻得跟冰窖一样,你睡出病来,谁照顾我?”
张样躺在地上,双手枕着后脑勺,睁着眼看黑漆漆的房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要是冻病了,你明天给我端碗热水就行。”
卿梧不说话了。他抱着被子坐在炕上,安静了很久。然后他把被子铺开,拉过张样那件旧棉袄盖在自己身上,又把自己的薄外套叠了叠扔到地上。
“给你。不盖就扔窗户外面。”
张样偏头看了一眼那件薄外套,没动。
“这是你的衣服。”
“我盖你的棉袄,你盖我的外套。公平。”
张样没再坚持。他把那件薄外套捡起来,盖在肚子上。外套太薄,根本挡不住凉气,但上面有一点卿梧身上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香皂,又像路边那种刚抽穗的青草。他闭着眼,闻着那点味道,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后半夜下起了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