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梧站在食品公司家属院门口时,太阳刚从云里露出来。
新盖的宿舍楼是四层红砖楼,比旁边那些旧平房高出一截。楼前种着两排冬青,叶子落了层灰,蔫蔫的。传达室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卿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叫他。他抬头看三楼。三楼朝南的窗户开着半扇,窗台上摆了一盆花,叶子黄了大半,认不出是什么花。窗帘是浅蓝色的,跟周慧芳以前家里挂的那副一个颜色。
卿梧在楼下站了好几分钟。传达室的老头醒了,揉着眼从窗户里探出头来,问找谁。卿梧说找周慧芳。老头上下打量他,说:“你什么人?”卿梧说:“她儿子。”老头愣了一下,又看了他两眼,从抽屉里翻出个登记本,让他签了名,放他进去了。
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咚咚响。到三楼时,卿梧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左手第二扇门,门上贴着一张旧年画,边角卷着。他走过去,抬起手,停了两秒,敲了三下。
门开了。周慧芳站在门口。
她穿着件深蓝色的旧毛衣,外面套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头发比卿梧记忆中白了不少,两鬓几乎全白了,用一根黑发卡别在耳后。她比从前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可腰板还是直的。
她看着卿梧,没动。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卿梧也没说话。他站在门口,比周慧芳高出半个头。半年不见,他长高了,也瘦了,脸被晒得红黑,可五官还是那个样子。
周慧芳先开口,声音有点哑:“进来。门口站着干什么。”
卿梧迈进门。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整齐。客厅里摆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桌上摊着面粉和擀面杖,案板上有半块揉了一半的面团。墙角放着个旧柜子,柜子上摆着一张照片。卿梧看过去,是他爸的照片,黑白的,镶在木框里,旁边放着个搪瓷缸。
“你在擀面。”卿梧说。
周慧芳走回桌边,把沾了面粉的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嗯。烙两张饼,晚上吃。”她没问卿梧吃没吃饭,也没问他怎么来的。她重新拿起擀面杖,在案板上推了两下,又放下。转过身来,靠在桌沿上,看着卿梧。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看卿梧,眼睛是往上抬的,下巴微微收着,有一种家长的威严。现在她看卿梧,眼睛是平的,甚至有点往下。她比从前矮了,卿梧才发现。
“坐吧。”周慧芳指了指沙发。卿梧坐下。沙发是旧的,弹簧坏了,坐下去陷进去一块。周慧芳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折叠桌。桌上除了面粉,还有一只搪瓷缸,里头剩了半缸凉水。周慧芳把搪瓷缸往卿梧那边推了推。“喝水。”卿梧接过来,抿了一口。水是凉的,有点铁锈味。
周慧芳看着他喝水,过了一会儿,问:“他对你好不好?”
卿梧放下搪瓷缸。“好。”
周慧芳点点头。她的目光从卿梧脸上移到肩膀上,又移到手上。卿梧的手粗了,指关节有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是修车留下的。周慧芳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盯着案板上那半块面团。
“信收到了?”她问。
“收到了。”
“房子下个月拆。补偿款已经下来了。”周慧芳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鼓鼓的。她走回来,把信封放在卿梧面前的桌上。“数一数。六百八。”
卿梧没动。“妈,这钱算我借的。”
周慧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以后挣了钱,还你。”卿梧说。
周慧芳把擀面杖拿起来,在案板上轻轻磕了两下。“你爸留下的房子。本来就该有你一份。说什么借不借的。”她继续擀面。面团在她手下摊开,变成圆圆的一片。她擀得很慢,手很稳。卿梧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她的背有点弯了,毛衣上有两块补丁,针脚很密。
“妈。”卿梧叫了一声。
周慧芳没回头。“嗯。”
“他叫张样。”卿梧说。周慧芳的手没停。面团在擀面杖下转了一圈,又摊平。“他对我好。我没饿着。冬天有棉袄,夏天有单衣。他修车,我管账。日子虽然穷,但过得下去。”周慧芳把擀好的面皮叠起来,放在一边,又去揉剩下的面团。她的动作没乱,可卿梧看见她揉面的力气大了,案板被推得晃了一下。
“妈,你听见没?”
“听见了。”周慧芳把新面团按扁,声音低了些,“我又没聋。”
卿梧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周慧芳没抬头,继续擀。卿梧伸手,把擀面杖从她手里拿下来。周慧芳的手空了,停在半空。卿梧握住她的手。那手上有面粉,有茧,有被碱水泡过的粗糙。周慧芳挣了一下,没挣开。卿梧说:“妈,你信我。我过得挺好。”
周慧芳抬头看他。卿梧比从前高了,也壮实了,肩膀比从前宽。他站在她面前,像个大人了。周慧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她把另一只手也放到卿梧手背上,拍了拍。很轻,像拍一只落了的鸟。
“行了。”她把手抽回来,转过身去,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中午在这儿吃。我烙饼。”
卿梧没再说什么,回到沙发上坐下。周慧芳把面皮擀完,在锅里刷了层油,把饼贴进去。灶房里刺啦一声响,香味飘出来。卿梧坐在客厅里,闻着那个味道。跟他小时候闻到的,一模一样。
吃饭的时候,两人面对面坐着。周慧芳烙了三张饼,炒了盘白菜。卿梧吃了两张饼,把白菜也吃干净了。周慧芳吃了半张,把剩下的推给卿梧。卿梧说:“妈,你吃。”周慧芳说:“我吃不了。你吃。”卿梧就吃了。吃完饭,卿梧站起来收碗。周慧芳拦住他。“你坐着。我来。”她把碗筷收了,去灶房洗。水声哗哗响。卿梧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屋子。东西不多,但都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那盆花,叶子黄了,但枝干还绿着。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盆茉莉。周慧芳以前养过茉莉,在老家院子里,开得可香了。
周慧芳洗完碗出来,见卿梧站在窗前,说:“那盆花,我从老家院子挖出来的。你爸种的。”卿梧没说话,拿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子。周慧芳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张存折。“补偿款,我存了三百。剩下三百八在这儿。”卿梧接过来。存折是旧的,封皮磨得发白,上面写着周慧芳的名字。打开来,里头存了三百,日期是上个月。
“妈,你留着用。”
“我用不着。退休金够花。”周慧芳说,“那三百,你拿着。到了地方,该添置什么添置什么。别省。”
卿梧把存折和信封一起揣进贴身的兜里。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四点了。他说:“妈,我该走了。末班车五点。”周慧芳没留他。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里头是两件旧衬衫、一条裤子,还有一包饼干。“衣服是你爸的,我改小了。你能穿就穿,不能穿就扔。”卿梧接过来。周慧芳又说:“饼干路上吃。”
卿梧站在门口,周慧芳站在门里。两人隔着一道门槛,谁也没动。卿梧说:“妈,等铺子盘下来,我写信告诉你。”周慧芳点点头。“你走吧。别赶不上车。”卿梧往前迈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周慧芳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头发白了,脸瘦了,可腰板还是直的。卿梧说:“你保重。”周慧芳说:“知道了。你也是。”卿梧转身走了。下楼梯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他站在楼梯拐角,停了两秒,把兜里的信封按了按。然后继续下楼。
出了家属院,太阳已经偏西了。卿梧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还是开着的。周慧芳站在窗前,看着他。卿梧朝楼上挥了挥手。周慧芳没动,也没关窗。卿梧转身往车站走。步子比来时快,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兜里的存折和信封贴着胸口,硬邦邦的。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窗户前已经没人了。那盆茉莉还在窗台上,叶子黄着,枝干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