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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第1页）

俩人走到镇上的时候，天才刚亮透。

卖早点的铺子刚掀开笼屉，白气一股股往外冒。张样把车支在路边，从兜里摸出两毛钱，买了一个糖饼。饼子炸得黄亮，拿油纸包着，烫手。他递给卿梧。卿梧说：“你不吃？”张样说：“我不饿。”卿梧说：“走了这么远，你怎么不饿。”张样说：“早上我多喝了两碗粥。”卿梧不信，可也没再问。他咬了一口糖饼，外皮酥得掉渣，里头的糖稀流出来，烫得他直呵气。张样在旁边看，说：“慢点。”卿梧把饼伸过去：“你尝一口。”张样往后躲了一下。卿梧又伸：“就一口。”张样就着那缺口咬了一小点，嚼了嚼，说：“太甜。”卿梧笑，说：“你这个人，嘴硬舌头软。”张样不接话，推着车往前走。

废品站在镇东头，靠着一段半塌的旧围墙。门口堆着锈铁皮、碎玻璃、成捆的旧报纸，还有几辆缺胳膊少腿的自行车。看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孙，脸焦黑，牙黄，爱蹲在墙根下听收音机。张样叫了声“孙叔”。老头抬头，看见是他，摆摆手：“来了。自己进去翻吧。旧件都在后头。”张样让卿梧在门口等，卿梧不肯，说：“我眼睛尖。”张样就带着他往里走。

后头是个大敞棚，顶上搭着石棉瓦，漏光。地上全是车件，一条条旧链条像死蛇一样散着，脚踩上去哗啦哗啦响。张样蹲下来，开始翻。他翻得很有耐心，碰见能用的辐条、刹车皮、后拨，就擦一擦，放进脚边的蛇皮袋里。卿梧也帮着找，找着什么都拿给张样看。张样说：“那个不行，崩了口。”“这个还能救。”“这花鼓不错。”卿梧就蹲着，一样一样递。两人翻了大半个钟头，张样装了小半袋。卿梧说：“差不多了吧？”张样说：“再找找。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小号的车座子。你不是嫌座子硬吗。”卿梧心里一暖，便专门去找车座。找了半天，真叫他找到一个，皮面破了，但里头的海绵还行，整体不大，黑色，沾满灰。他举着给张样看。张样接过去，按了按，说：“能修。换个皮面，里垫塞点软布，比你现在那个强。”卿梧高兴得跟捡了宝一样。

出来结账，孙老头看了看口袋里的东西，说：“五块。”张样没还价，掏钱。卿梧说：“这些东西值五块？”张样说：“嗯。外头买新的得翻几倍。”卿梧不说话了。张样把钱递过去。孙老头把钱收了，又瞅卿梧一眼，说：“这俊后生，是跟着你学手艺的？”张样说：“家里人。”孙老头“哦”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两把旧改锥，扔进张样袋子里：“给你了。下回多带点旧内胎来。”张样点点头。

往回走时，太阳已经升高了。张样推着车，卿梧在旁边走。他怀里抱着那个破车座子，像抱着件挺要紧的东西。路过一家卖布的铺子，卿梧站住了。他往橱窗里瞅，蓝布、灰布、白布，一匹一匹码得整整齐齐。他说：“张样，你有空没？我想扯点布。”张样说：“做什么？”卿梧说：“你那件灰衣裳，领子都快烂了。我想给你做件新的。我手艺不行，但能照着旧衣裳裁。”张样说：“你会做衣裳？”卿梧说：“没做过。但可以学。三婶说她会裁。”张样没说话，把车头一拐，进了布店。卿梧跟进去。张样问：“你想要哪块？”卿梧看了一圈，指着一匹深灰的粗布：“这个。耐脏，厚实。”张样问老板多少钱一尺。老板说：“一尺八毛。”张样说：“扯六尺。”卿梧说：“多了吧。”张样说：“连你一件也做上。”卿梧愣住：“我没说给我做。”张样说：“天凉了，你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就你那薄呢子，风一打就透。六尺，做两件，够了。”他说得跟说天气一样。卿梧站在一堆布匹中间，鼻子忽然酸了。他别过头去，假装看别的。张样已经掏了钱。布老板量布时，张样用手在旁边比了比，说：“这布厚实，做出来能穿三年。”卿梧说：“那不得跟穿盔甲似的。”张样说：“你懂什么，布厚，抗风。”卿梧就笑，笑着笑着，觉得自己真跟个小媳妇似的，站在人家布店里，由着张样给他和老板比量。可这滋味，他竟不讨厌。

出了布店，张样把布夹在车后头，用绳子拦了两道。卿梧说：“回家吧。该做晌午饭了。”张样说：“先去趟陈驼子那儿。我给他带了点烟叶。”卿梧说：“你什么时候买的？”张样说：“刚才在废品站，孙叔那有。他侄子从云南带回来的。”卿梧说：“陈驼子抽烟叶？”张样说：“以前抽。后来总咳嗽，就不抽了。我给他带点，他高兴。”两人就去了陈驼子铺子。陈驼子正给人换后视镜，见他们进来，说：“又来了？当我这儿是家呢。”张样没说话，把烟叶放桌上。陈驼子看了一眼，又看张样，说：“从孙老黑那拿的？”张样“嗯”了一声。陈驼子说：“那老东西，自家烟叶比命还金贵。你能从他手里拿来，有点本事。”张样说：“他让我带了旧内胎。”陈驼子说：“他倒会算计。”话是这么说，他脸上却比刚才暖和了三分。卿梧在旁边，看张样把车座子拿出来，问陈驼子有没有废皮子。陈驼子去屋里翻了半天，扯出一块深棕色的人造革，说：“这个给你。照着座子裁。边上压紧实点，别鼓泡。”张样接了。陈驼子又看了看卿梧怀里的车座子，说：“这个座子不错，比张样现在用的那个好。卿梧屁股有福。”卿梧红了脸，说：“陈师傅你别拿我打趣。”陈驼子笑了一声，去给人装后视镜了。

从铺子里出来，张样说：“中午了。你在镇上吃吧。我请。”卿梧说：“你哪来的钱请我？”张样说：“请人吃碗面，还是有的。”卿梧说：“不。回家吃。我会做打卤面。”张样说：“行。”两人就蹬着车往家走。路上，张样说：“下个集，我想进点内胎和外胎。孙叔说他有渠道，能拿到便宜一点的。你跟我去。”卿梧说：“去。我帮你搬。”张样说：“不用你搬。你就在旁边帮我算账。你脑瓜好使。”卿梧说：“那我不成老板娘了。”他说得随意，说完了自己先愣了一下。张样蹬着车，没回头，只说：“你本来就是。”

卿梧坐在后座上，风从两边过去。他伸手，想抓张样的衣角，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抓。只把手撑在车后架上，指尖轻轻抵着张样后腰。张样没说话，车骑得更稳了些。

到了家，卿梧去和面。张样生火。卿梧把面揉得硬邦邦的，说：“擀出来筋道。”张样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擀面的？”卿梧说：“跟你三婶学的。她说张样就爱吃口硬面。”张样说：“三婶把我会吃面都告诉你了。”卿梧说：“她还告诉我，你六岁偷人家枣，让人追了二里地。”张样说：“没偷。是捡。”卿梧说：“人说是你摇的树。”张样说：“树太大了，我摇不动。”卿梧笑得手直抖。面汤溅出来，张样过去把锅盖按住，说：“你再笑，面条得糊锅。”卿梧就忍着笑，继续切面。切得宽窄不齐，但比上回强。

打卤面端上来时，天已经暗下来。两人坐在屋里，呼噜呼噜吃面。卤子是鸡蛋白菜，张样多喝了两碗汤。卿梧把自己碗里的蛋花全挑到张样碗里。张样说：“你怎么不吃。”卿梧说：“我吃面就够。”张样放下筷子，把自己碗里的蛋又夹回卿梧碗里，说：“你最近瘦了。多吃点。”卿梧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蛋花，不知道说什么。他低头吃，眼泪差点掉进汤里。张样在对面，把最后一口汤喝了，说：“吃饭就好好吃。吃完我教你认几个物件。”卿梧说：“认什么？”张样说：“车。零件。你认得快。”卿梧说：“还不如学写信。”张样抬头：“写信？”卿梧说：“嗯。我想写个东西。以后用得上。”张样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能教你几个是几个。”卿梧“嗯”了一声，把最后几根面条吸进嘴里，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

饭后，张样把灯拨亮，青砖又摆到桌上。

卿梧拿过炭条，在砖上写：“轮胎、链条、扳手。”张样蹲在旁边，照着描。他描得认真，手还是抖，可“轮胎”两个字写下来，方正了。卿梧说：“你手比上回稳了。”张样说：“这两天光抡大锤，手不飘了。”卿梧说：“还有这说法？”张样说：“抡锤子震的。”卿梧笑，又写“修车铺”三个字。张样跟着写。“铺”字他总写不对，左边写成了“扌”。卿梧用炭条圈出来，说：“这是金旁，表示金属做的铺子。不是手做的。”张样就重写。写了三遍，终于对了。他自己看看，说：“这字长得难。”卿梧说：“你以后开铺子，这个字天天用。不会写怎么行。”张样说：“会看就行。”卿梧说：“来旺说了，陈驼子年轻时，自己写个牌子，把‘车’字写成了‘东’。人家都笑他。你总比他强吧。”张样说：“陈驼子还出过这洋相？”卿梧说：“三婶说的。说陈驼子后来学认字，三天没吃饭，就蹲在铺子里练。”张样不说话了，低头又描了两遍“铺”字。卿梧就坐在对面，看他一笔一画地写。灯花跳起来时，张样的影子在墙上大了一圈，像把整个屋子都撑满了。

写完字，卿梧从枕头下头摸出个东西，是个旧作业本。本子皮磨毛了，但没写过几页。卿梧说：“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一直没动。今天找出来，想给你用。”张样接过来，翻了两页。那本子上的横线又细又淡，像怕耽误人写字。张样说：“这好本子，别给我糟蹋了。”卿梧说：“你练字用。字写到本子上，才觉着自己真会了。”张样说：“那你呢？”卿梧说：“我记个账。以后摊子进出多少钱，都往上写。”张样把本子放回卿梧手里：“账你在本上记。我还在砖上练。”卿梧没再让。

他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在上头写：八月十七，收五毛，打气。字写得好看。张样凑过去看。卿梧就指着那行字，说：“等以后这页写满了，翻给你看，咱家的日子是这么一天一天过出来的。”张样说：“那你得把每一分钱都记上。”卿梧说：“当然。你今天买布花了四块八，也得记。”张样说：“那是给你做衣服的，不算花销。”卿梧说：“你这个人，怎么总把自己该记的全不算。”张样没说话，把炭条在青砖上磕了磕。过了半天，他说：“给你花的，我都不记。”卿梧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他没接这话，低头把买布的钱也写上了。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秋天虫子啃庄稼。

夜深了，两人上炕。张样还是躺在炕沿。卿梧说：“你往里点。”张样往里挪了挪。卿梧说：“今晚不许睡草席。”张样说：“我没睡。”卿梧说：“你要是半夜再下去，我以后不给你做衣裳了。”张样在黑暗里笑了一下，说：“你做不好，别逞能。”卿梧说：“三婶说她会裁，我明天就去找她。她说我手巧，说张样有福。”张样说：“三婶那张嘴，光捡好听的说。”卿梧说：“才不是。三婶今天还说你，疼人疼在暗处。”张样不吱声了。卿梧说：“她看得比我还清。”张样说：“她活了大半辈子，啥不明白。”卿梧说：“那你呢？你明白不？”张样说：“明白。”卿梧问：“明白什么？”张样翻了个身，面朝墙，说：“明白你这个人，不能光靠嘴上说。”

卿梧还想问，张样已经把毯子拉到胸口，说：“睡吧。明天我去陈驼子那儿。你找三婶学裁衣。她那把旧尺子，能借就借，不能借就用线量。”卿梧“嗯”了一声。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小片月光。外头起风了，吹得院里的玉米秆子沙沙响。卿梧往张样那边靠了靠，没碰到。他说：“张样，冷。”张样没说话，把毯子一角搭过去。卿梧抓住那一角，往下扯了扯，盖到自己腰上。张样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卿梧闭着眼，闻着毯子上张样的味道。烟叶味、汗味、还有一点点肥皂水的气味。他知道，张样今晚不会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