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样把爹埋了的第二天,去了镇上煤场。
煤场在汽车站后头一条土路尽头。黑色的煤灰从墙头漫出来,把半条街都染黑了,脚踩上去,鞋底能带起一层黑沫子。来旺介绍的刘瘸子蹲在磅秤旁边抽烟,一顶灰帽子压在脑袋上,帽檐被煤灰浸得发硬。
“来旺介绍来的?”刘瘸子上下打量他,目光在张样脚上那双补过三回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多大了?”
“二十。”
“有力气不?”
“有。”
刘瘸子把烟屁股扔地上,用脚跟碾了碾:“铲煤装车,一车五毛,当天结。干不干?”
“干。”
张样把棉袄脱了往墙根一搁,光着膀子去领锹。十一月的天,风硬得跟刀子似的,从煤场大门灌进来,把地上的煤灰刮成一小股一小股的黑旋风。可煤场里没人在意。十几个人全是附近村里的穷汉,有老有少,肩上的皮磨得发红发亮,手上的裂口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渣。张样排在最后面,领到的锹是旧的,木把上被汗浸得发滑,握在手里像攥着条泥鳅。
第一锹铲下去,煤块嵌进车斗,发出闷响。他觉着手腕往下坠了坠。不重,但一下一下,像有人往他胳膊上绑石头。铲到第七车时,两条胳膊开始打颤,手心磨出了水泡。泡又被煤渣硌破了,黑渣混进肉里,疼得发麻。他咬着牙,一锹一锹往里送。到第十车时,刘瘸子在磅秤旁边喊:“行了,歇会儿。再干你明天抬不起手。”
张样把锹放下,蹲在墙根底下。胳膊搭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黑泥和血丝。他抬头看了一眼煤场后面那排低矮的房子。烟囱里冒着黑烟,风一吹就散。远处汽车站的喇叭响了一声,班车进站了。
他忽然想起他爹。他爹活着的时候也在煤场干过。那时候煤场还没拉电,夜里点汽灯,灯下的煤灰像一层黑雪。他爹干完一天活回来,咳出来的痰都是黑的。后来干不动了,就去帮人修房顶、垒猪圈,什么都干。
张样站起来,重新拿起锹。手上磨破的地方又渗出血来,把锹把染了一块暗红。他没停,一锹接一锹。第十一车,第十二车。到天擦黑收工时,他数了数,装了九车。挣了四块五。
刘瘸子从兜里摸出钱,数了四块五给他,钢镚在他掌心里叮当响。“明天还来?”
张样把钱攥在手里。“来。”
他去墙根底下捡起棉袄,拍了拍灰,披上。汗干了,冷气从毛孔里往骨头里钻。他走到水龙头前,拧开,把手放在凉水下冲。水是凉的,手是热的,冷热一激,裂开的口子像被针扎了一遍。他把手上的黑泥搓了搓,搓不干净,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他也没再管,甩了甩手,往车站方向走。
第十天傍晚,张样从煤场下工,揣着四块五毛钱,去汽车站旁边想买个馒头。馒头铺收了摊,只剩一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还亮着炭火,红薯皮烤得发黑,甜香跟着风跑出老远。
“红薯咋卖?”
“大的五毛,小的三毛。”
张样摸出三毛钱,买了一个最小的。红薯烫手,他两手来回倒着,走到路边蹲下来剥皮。红薯皮又干又硬,剥开以后露出里头橙红的瓤,热气扑在脸上,暖了一瞬。他吹了吹,正要咬。
然后他看见了台阶上的人。
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瘦瘦一条,脸白得在昏暗里都扎眼。穿一件灰蓝色薄呢子外套,跟这满街的灰土和穷气完全搭不上边。他坐在车站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抱着个背包,脑袋垂着,几乎要埋进膝盖里。两条腿缩着,鞋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是长途车带下来的那种灰,又细又干。
张样只看了一眼,没再看。他低头把红薯剥完,举到嘴边。红薯很烫,他吹了两口。
台阶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是肚子在叫。那声音穿过傍晚的风,钻进张样耳朵里,清清楚楚。
张样停下动作。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人还是那个姿势,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缩成一团,两只手抱着背包,指节泛白。灰呢子外套的领子立着,露出一截细细的脖子,后颈上冻得发红。
张样站起来。他本来要走的。车站离煤场不远,他干了一天活,浑身酸痛,只想快点回家躺下。可他的脚不听使唤,往台阶那边迈了两步,又迈了两步。
他蹲在那人面前,把剥了一半的红薯递过去。
“吃吧。”
那人慢慢抬起头。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了好几道口子。眼睛是红的,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像好几宿没睡。他盯着张样手里的红薯,盯了好几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他先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钱。”
张样说:“知道。吃吧。”
那人伸手。手指碰到红薯,烫得缩了一下。张样没动,把红薯往前递了递。“不脏。我剥了一半,那半没碰。”
他接过去了。两手捧着,低头咬了一小口。就一小口,然后停住了,慢慢嚼。张样看见他咀嚼的动作很轻,像在省着力气。过了几秒,第二口就大了起来。他吃得急,又像在忍着,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哽咽,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样蹲在旁边,看他吃。吃相很狼狈,但一看就是饿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