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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第1页)

卿梧半夜又醒了。

风大了,窗户纸鼓得哗哗响。张样躺在外侧,呼吸不重,但卿梧知道他没睡。这人的觉浅得跟纸一样,外头掉根树枝都能睁眼。卿梧没动,只把被子往上扯了扯。张样翻了个身,说:“又冷?”卿梧说:“没,醒了。”张样不再言语。过会儿,卿梧听见他下炕,脚步很轻地走到窗边,把昨晚塞好的破布又往里按了按。风还在外头叫,但屋里到底安静了些。张样回来躺下,说:“明儿把那窗户外头糊层塑料纸。这天说变就变。”卿梧“嗯”了一声,慢慢又睡过去。

再睁眼时,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暖黄黄一片。卿梧坐起来,见张样那床薄被已经叠好搁在箱子上。外头有劈柴声,一下一下,不急。他披衣出去,张样正光着膀子劈柴。早上还凉,张样身上却冒着一层汗,后背给太阳一晒,油亮油亮的。卿梧说:“大早上劈什么柴,昨儿那堆还没用完。”张样说:“给你烧水。井水凉,你洗了脸又该说冷。”卿梧不说话了,站在门口把衣裳扣好。

张样劈完几根,把斧头往树桩上一剁,说:“我下了把米,在锅里滚着呢。你看见没。”卿梧说:“没看。我起来就出来了。”张样说:“去瞅瞅。我头回熬这个米,别糊了。”卿梧去灶房。锅盖掀开,白气涌上来,米粒在滚水里上下翻,还没开花。卿梧拿勺子搅了搅,说:“还得再熬会儿。这米比棒子面耐煮。”张样进来,洗了手,凑过来看,说:“是不太好熟。”卿梧说:“你放了多少水?”张样说:“两瓢。”卿梧说:“多了。熬出来能照见人影。”张样说:“稀点暖和。”卿梧就笑。他把灶火压小了些,让米慢慢滚。

早饭是稀饭就咸菜。咸菜还是三婶子给的,腌得发黑,嚼着咯吱响。张样吃了两碗,说:“这菜比肉香。”卿梧说:“你吃什么都香。”张样说:“那是你做得好。”卿梧说:“这咸菜可不是我腌的。”张样说:“你盛的也好。”卿梧笑出了声,笑得桌子都跟着颤。张样也不恼,把碗筷收了。外头太阳高起来,晒得院里那棵死枣树的影子斜到西墙根。卿梧说:“今天真不去村口?”张样说:“说好歇一天。你昨儿睡那么晚,今儿别折腾了。”卿梧说:“我哪有那么金贵。还不是你半夜起来弄窗户。”张样说:“那咱今天把塑料纸糊上。”卿梧说:“家里有吗?”张样说:“没有。去来旺那儿看看。他小卖部有,去年见他用过。”卿梧说:“那你去买,我在家把窗户那几条缝再堵堵。”张样应了一声,披上衣服出门。

来旺正在铺子里给人拿酱油,见张样来,说:“要啥?”张样说:“塑料纸。糊窗户用。”来旺说:“有。我去年扯了一卷,用了一半。”他到后头翻,翻出半卷灰扑扑的塑料纸,说:“给。别给钱了。你帮我看看那辆破车,前轮老响。”张样说:“哪儿响?”来旺说:“骑起来咯噔咯噔。我上回让你弄,你也不上心。”张样说:“你那不是前轮响,是车篓子里的酒瓶子碰车把。”来旺一愣,随即拍腿笑了:“我说呢。这阵子天天送货,瓶儿就没卸下来过。”张样说:“塑料纸我拿了。下回你车真坏了,我给你修。”来旺说:“成成成。赶紧回去,你那位还等着呢。”张样没接话,拿上塑料纸往回走。

卿梧已经把窗户缝清了一遍。旧报纸发霉了,一撕就碎,粘了一手灰。张样回来,两人就着屋里那点太阳光裁塑料纸。张样拿尺子比,卿梧拿剪子裁。裁到第二块,卿梧的手让剪子把硌出个红印。张样说:“我来。”卿梧说:“你裁不直。”张样说:“你直。你比着,我剪。”两个人就这么一个按一个剪,塑料纸沙沙地响。卿梧说:“等糊上去,晚上你就不用起来按窗户了。”张样说:“那你也能睡个整觉。”卿梧说:“我本来就睡得好。”张样不接话,只抬头看屋顶。卿梧顺着他的目光看,房梁上那根旧麻绳还挂在那儿,早先晒干菜用的。张样说:“这屋子,过了秋还得上回泥。不然冬天不好过。”卿梧说:“到时候一起弄。我帮着和泥。”张样说:“你那手,和泥得掉层皮。”卿梧说:“又小看人。”张样低头继续剪。卿梧忽然说:“张样,等这屋子补好了,我给你在门口钉块牌子。”张样说:“什么牌子?”卿梧说:“修车补胎。字我写。以后你活儿多,人家大老远来也能找着。”张样说:“好。”卿梧说:“再等有钱了,换块木头的。风吹不烂。”张样说:“木头牌子也不贵。”卿梧说:“那也得等。先把日子过稳。”张样抬头看了卿梧一眼。卿梧正拿着塑料纸比窗户,阳光透过纸面,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张样说:“稳不稳,也不在这一天两天。”卿梧说:“我知道。可我想快点儿。”张样没问为什么。他心里清楚,卿梧想的是那个“家”字,想的是不用再过夜夜听风的日子。

塑料纸糊好了。张样在四边各压了根窄木条,钉子一锤一锤敲进去。敲到最后一根,外头风起来,塑料纸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张样说:“这才叫窗户。”卿梧说:“你别说,亮堂。比报纸强多了。”他站在炕上往外看,院里的枣树、墙根的小白菜、晾衣服的绳子,全看得清清楚楚。卿梧说:“张样,你上来看看。”张样说:“我看过了。”卿梧说:“你再看看。跟以前不一样。”张样就脱鞋上来,站卿梧旁边。两个人并排往窗外看。风从外面吹过来,被塑料纸挡在外头,只能听到声儿,像隔了一层薄薄的哨。张样说:“嗯。是不一样。”卿梧扭头看他,说:“以后冬天,你就站这儿看我扫院子。”张样说:“你扫得干净吗。”卿梧说:“干净。我扫给你看。”张样笑了。他先下炕,伸手接卿梧。卿梧没让他扶,自己跳下来,说:“走,给你做饭。今天想吃烙饼。”张样说:“我来烧火。”卿梧说:“你把葱剥了。火我来。”两人进了灶房。外头风一阵接一阵,可屋里暖融融的。铁锅端上来,油在锅里转开,卿梧把饼贴下去,刺啦一声,香气顶开满屋的凉气。张样坐在灶前,把葱剥得白白净净,递给卿梧。卿梧接过去,说:“这葱好。三婶给的?”张样说:“来旺给的。他说葱鼻子最辣。”卿梧把葱切碎,撒进面糊里,说:“辣也放。你吃辣。”张样没说话,只把火拨旺了些。锅里的饼慢慢鼓起来,边儿焦黄。卿梧拿铲子翻个面,又腾出手把张样额前掉下来的一绺头发往后拨。张样头一偏,说:“你手上有油。”卿梧说:“就你干净。”他转身去拿碗。张样在灶前,嘴角慢慢弯了弯。外头的风还在刮,窗户上的塑料纸绷得紧紧的,像一面透明的鼓。天快黑了,可屋里的事,还没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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