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来的人,张样一开始没当回事。
下午了,日头偏西,风一阵一阵地刮。张样正蹲在地上给一辆旧二八换脚踏,手上的油泥冻得发硬。卿梧缩在槐树底下,拿个小棍在地上画着玩儿。那人骑着辆半新不旧的摩托车从镇上方向来,车后座绑着两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是走货的。他在张样摊子前停下,支住车,摘了手套,说:“师傅,帮我看个东西。”
张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人三十来岁,脸圆,留着一撮小胡子,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穿件深蓝棉夹克,比村里人穿得利索。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用布包着。打开,是个化油器。张样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化油器是旧的,但不算烂,接口处有点磨损。张样说:“这东西怎么了?”那人说:“我车上的。前阵子怠速不稳,镇上修摩托的说化油器坏了,让我换。我换了个新的,这个是旧的。扔了可惜,想问问你能不能修。”张样把化油器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里头。油针有点歪,但底座和浮子都还在,洗洗调调应该能用。他说:“修是能修。你得明天来拿。”那人说:“不急。我过几天来取。你给弄好就行。”张样说:“修好了你给多少?”那人说:“你说。”张样想了想,说:“三块。”那人说:“行。东西放你这儿。”他把化油器递给张样。张样随手放在摊子底下,拿块布盖上。
那人没急着走,站在摊子前看了看。他看张样那些工具,看墙上的纸壳牌子,又看卿梧。卿梧从树底下站起来,往张样这边走了两步。那人说:“这是你徒弟?”张样说:“家里人。”那人“哦”了一声,说:“我叫周麻子。在镇上做点小买卖,什么货都倒腾。摩托、零件、五金,都沾一点。”张样说:“张样。”周麻子说:“我知道。村里人说你手艺不错。”张样说:“还成。”周麻子从兜里掏出烟,递给张样。张样摆手:“不抽。”周麻子自己点了一根,吸一口,说:“你这摊子,光靠村里人修车,挣不了几个。想不想多挣点?”张样看他一眼,没说话。周麻子说:“我手上有渠道,能拿到便宜件。内胎、外胎、链条、火花塞,比你去供销社拿的便宜三成。你要不要?”张样说:“从哪儿拿的?”周麻子说:“你别管。反正不是偷的。你有手艺,我有货。你出摊,我供货,挣了钱对半分。”张样说:“我一个人干惯了。”周麻子笑了,说:“那你再想想。想好了去镇上找我。老邮局旁边那个院子,门朝南,一打听周麻子都知道。”
他骑上摩托走了。车后头两袋子货颠颠地晃,扬起一溜黄尘。卿梧看着那烟尘散尽,说:“这人谁啊?”张样说:“倒货的。油嘴滑舌。”卿梧说:“他说的便宜件,靠谱不?”张样说:“不靠谱。便宜三成,除非是他自己造的。”卿梧说:“那你别理他。”张样说:“我本来也没打算理。”他把化油器从布底下拿出来,开始拆洗。
那天晚上,张样把周麻子的化油器修好了。不是大毛病,油针歪了,浮子发卡,洗洗调调就好。他修完拿气筒吹了吹,搁在一边晾着。卿梧在灶上热饭。张样说:“明天那人来取,你收三块。我要是去陈驼子那儿,你就在这儿盯着。”卿梧说:“行。我看摊子。你教我认的那些,我都记住了。”张样说:“你别逞能。有不懂的,让那人改天来。”卿梧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张样去了陈驼子那边。下午回来时,周麻子已经来过,把化油器取走了,给了三块。卿梧把那三块钱放在铁盒子里,说:“他问你去哪儿了,我说去陈驼子那儿。他说他过两天还来。”张样说:“来就来。咱不跟他倒货。”卿梧说:“我看他走的时候,站在摊子前看了半天。”张样说:“看什么?”卿梧说:“看你那些工具。还有你那几根新内胎。”张样说:“那有什么好看的。”卿梧说:“说不上来。就觉得他眼神不对。”张样没接话,把三块钱从铁盒里拿出来,搁在枕头下。卿梧也没再说。
过了几天,周麻子又来了。这回他骑的摩托车后面没带袋子。他把车支住,从车把上摘下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两条内胎。他说:“上回那个化油器修得好。我骑了几天,稳得很。这两条胎,是我从渠道上拿的,你看看货。”张样拿过来,捏了捏橡胶,看了看接口。胎是新的,质量还行,跟他在供销社拿的差不多。张样说:“多少钱?”周麻子说:“你要的话,一块八一条。供销社卖两块五。你拿十条,我算你一块五。”张样算了算,是便宜不少。他没说话,把胎还给周麻子。周麻子说:“你拿着。先用着。用好了再给钱。”张样说:“不用。我要用我自己去拿。”周麻子说:“你这人,太死心眼。”他把胎收起来,骑上车走了。
那之后周麻子隔三差五来一趟,有时修车,有时就坐一会儿,聊几句。他这人嘴碎,什么都说。说镇上谁家娶媳妇花了多少,说哪个村干部贪了钱,说他前两天从南边倒了一批货,赚了不少。张样多数时候听着,不搭话。卿梧在旁边,也不搭话。但周麻子带来的那些消息,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张样耳朵里。镇上谁家修车铺一天挣多少,哪个牌子的内胎好卖,什么地方摩托车多了,修车的少。这些事,张样在村口坐着,是听不到的。
有天晚上,卿梧记账时,说:“这个月挣了四十七块。买了面、盐、煤油、胶水,还剩三十二。”张样说:“嗯。”卿梧说:“周麻子说镇上修车铺一个月挣一百多。”张样说:“他说的你也信。”卿梧说:“我没信。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张样把灯芯拨亮了些,说:“他是想拉我下水。天上不会掉便宜件。”卿梧说:“那你还听他白话。”张样说:“我听听镇上怎么回事。不行吗。”卿梧不说话了。他把本子合上,钻进被子里。张样坐在炕边,想了一会儿,说:“我想过了。我去他那儿看看货。合适的话,拿点内胎。不合适就拉倒。”卿梧翻过身来:“你真去?”张样说:“就看看。又不吃亏。”卿梧说:“我跟你一块去。”张样说:“你看家。”卿梧说:“摊子让来旺帮看半天。”张样看他一会儿,说:“行。明天去。”
第二天上午,两人去了镇上。周麻子的院子在旧邮局旁边,门口堆着旧轮胎和铁皮桶。院子里搭了个棚,棚下摆着各种零件,内胎、外胎、链条、车座、车筐,都用绳子分类捆着。周麻子见他们来,笑呵呵的,说:“来了。随便看。”张样蹲下看了一圈。东西确实不差。有些是旧的翻新,有些是新的。价格比供销社便宜不少。张样挑了几条内胎,又拿了一盒火花塞。周麻子算了算,说:“一共二十八。你给二十五。”张样掏钱。周麻子说:“别急。你先拿回去用。下回来再给。”张样说:“不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周麻子笑了,说:“你这人,真倔。”他把钱收了,又从角落里拎出个旧打气筒,说:“这个送你了。旧的,但还能使。”张样接过来,试了试,气足,不漏。他说:“那谢了。”周麻子说:“客气什么。以后要什么,来这儿拿。”
回去路上,卿梧说:“他没骗人。东西还行。”张样说:“一次两次看不出来。”卿梧说:“那你以后还来?”张样说:“再说。”他把打气筒绑在后座上,骑上车。卿梧坐后头,抱着那几根内胎。风吹过来,带着镇子外头煤烟和尘土的味道。卿梧说:“张样,你今天花了不少。”张样说:“二十五。该花的。”卿梧说:“那铁盒里还剩七块。”张样说:“够用。过几天又有进账。”卿梧“嗯”了一声,没再问。他抱着内胎,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杨树一排一排往后倒。天凉了,树叶子快落光了。他把脸贴在张样后背上,风从耳边过去,呜呜的。张样没回头,只把车骑得更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