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落尘小说网>窝窝头是粗粮吗 > 第 12 章(第1页)

第 12 章(第1页)

张样开始教卿梧修车,拆了俩破自行车。

那车是陈驼子铺子后头的废铁堆里扒拉出来的,车架子锈得跟从土里刨出来的一样,前轮没了,后轮还在,链条断成两截,后飞轮锈死了。张样把它拖回来那天,卿梧围着转了两圈,问:“这能修好?”张样说:“修不好。给你练手用。”卿梧就在院子里学。张样给了他一副旧手套,卿梧戴上,五个指头露出来四个,跟没戴一样。

第一天学的是拆后轮。张样蹲在旁边,拿撬胎棒一下,把外胎翻起来。卿梧有样学样,手里那根撬胎棒却不听使唤,在轮圈上打滑,差点戳到虎口。张样伸手给他扶着,说:“别急。先松气。气不松,胎不下来。”卿梧把气门芯松开,哧一声,车胎整个瘪下去。他抬头看张样,说:“这么简单?”张样说:“往后都不简单。”

确实不简单。飞轮和后轴怎么拆,链条怎么接,滚珠怎么摆,样样有讲究。卿梧学得认真,拆一件问一件。张样就蹲在旁边,一边擦工具一边说。他能把一个零件讲得极细,什么钢珠要是少了一个,后轮骑着就松旷,容易甩人。卿梧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张样说:“陈驼子那儿天天看,看多了就记住了。”卿梧说:“你记性真好。”张样说:“不是记性好。是穷,忘了就得挨饿。”

修车是个细心活,练性子。卿梧坐坏张样一双旧手套,手指被辐条划出七八道细口子。张样不让他干了,他就说:“再拆一遍,这次肯定不划手。”张样拿他没办法,就让他接着拆。到了晚上,卿梧把拆了一整天的后轮重新装回去,装到一半装不上,急得蹲在地上掉眼泪。张样看见了,没说话,走过去蹲下,手按在飞轮上,说:“你装反了。这一面朝里。”卿梧“哦”了一声,拿袖子擦擦脸,继续装。张样就在旁边看着。最后车轮装好了,转起来虽然有点摆,但能转。卿梧一屁股坐在地上,说:“我以后再也不拆了。”张样说:“明天你还想拆。”卿梧也笑了。

这样过了些日子,卿梧能打下手了。张样在村口修车,他就蹲在旁边递工具。来旺路过,说:“你俩这架势,像亲兄弟。”张样没说话。卿梧就在后头笑,说:“来旺哥,我还能给自行车上链条呢。”来旺说:“你上链条?下回我那破三轮你给整整。”卿梧连应:“行。”

这天是个集日。清平县五天一个集,附近村里的人都往镇上赶。张样村口这条路是去镇上的必经道,摊子前头从一早就没断过人。有给自行车打气的,有问路的,也有把坏车扔下就走说回头来取的。张样忙得连晌午饭都没顾上吃。卿梧跑回家,把饭端过来。这会儿都半下午了,张样才把最后一条车胎补完。他直起腰,眼睛让太阳晃得发花,眼前绿一阵黑一阵。卿梧扶住他,说:“你低血糖了。”张样说:“没事,坐会儿。”卿梧把饭塞到他手里,说:“吃完再坐。”张样就靠着槐树,把饭吃完了。

集日过后,摊子就冷清下来。一天来不了两三个人。张样也不急。他坐在马扎上,把一根旧铁丝弯来弯去,弯成个“卿”字。卿梧看见了,说:“你还会这个?”张样把那铁丝掰直了,说:“瞎玩。”卿梧把铁丝拿过来,自己弯。他弯了个“张”字,弯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张样看了很久,把“张”字收进兜里。

这天傍晚,收摊回去。刚进院门,卿梧就看见自己种的小白菜让鸡给啄了。那鸡是三婶子家的,有只老母鸡总从墙缝里钻过来。卿梧气得脸都红了:“我好不容易长这么大的!”他满院子追鸡,鸡扑棱棱飞上墙,还站在墙头冲他打鸣。卿梧抓起一根树枝要打,张样拦住了,说:“别打。那鸡是三婶的,正下蛋呢。”卿梧把树枝一摔:“就让它白啄了?”张样说:“咱把墙洞堵上。”他当天就找了块木板,把两墙之间的缺口钉死了。卿梧蹲在菜地跟前,把被鸡糟蹋的小白菜一棵棵扶正。有的断了,扶不起来了,他就坐在地上叹气。张样看他这样,说:“种子还有。”卿梧说:“我不是心疼这几棵菜。我是觉得,连只鸡都跟我过不去。”张样说:“鸡哪认识人。你下回把菜地围上。”卿梧说:“你会帮我围不?”张样说:“明天就围。”卿梧这才高兴了,起来去做饭。

第二天张样真去砍了几根柳条,回来编了个矮篱笆,把菜地围了一圈。卿梧蹲在篱笆外头往里看,像看什么大工程,说:“张样,你还有什么不会的?”张样说:“不会生孩子。”卿梧笑出来。张样说:“是真的,别的都能学。我爹说,人穷手不能穷。手上有活,到哪儿都饿不死。”卿梧说:“你爹这话好。”张样说:“他这辈子就会这一句话,还说给我了。”

天一天比一天热了。张样在摊子前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晒得更黑了,胳膊和脸像上了层釉,太阳照上去会反光。卿梧心疼,找出来旺给的那两瓶汽水瓶子,每天灌一壶绿豆水。绿豆是三婶给的,说“天热,煮水喝去火”。卿梧就每天早上煮一锅,放凉了,给张样带过去。张样喝一口,说:“比汽水好。”卿梧说:“那当然。”张样说:“我是说,你煮的比汽水好。”卿梧低头笑了。

可这天下午,卿梧没来。

张样也没多想。兴许是家里忙,兴许是下午睡过头了。直到太阳落山,卿梧还没露面。张样收摊回家,推开院门,看见卿梧蹲在井台边上搓衣服。他脸色煞白,头发湿湿地贴在额头上,一下一下搓得很慢。张样走过去:“你怎么了?”卿梧没抬头,说:“热。”张样一看,卿梧那件灰衬衫后头全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井水。他伸手一摸,卿梧的额头烫得吓人。张样把卿梧从地上拉起来,卿梧腿一软,靠在他身上。

“中暑了。”张样把卿梧抱回屋里,放在炕上。卿梧闭着眼睛,浑身滚烫。张样打来井水,用毛巾浸了,给他擦脖子、腋窝、腿弯。卿梧迷迷糊糊地说:“张样,我难受。”张样说:“我知道。”他给卿梧喂水,卿梧喝下去又吐了。张样急了,出门去找三婶。三婶一听,拎着个药包就来了,一看就说:“这是中了热毒。把他衣裳解开,给他透风。”卿梧身上的衣服黏在肉上,张样小心地给他脱下来。三婶煮了锅生姜水,又往卿梧肚脐上贴了块膏药。卿梧整夜没怎么睡,张样也没睡。他坐在炕边,过一会儿就给卿梧擦一擦身子。天快亮时,卿梧的烧退下去,人醒了过来。他一睁眼,看见张样趴在炕沿上,手还握着他的手腕。

“张样。”卿梧嗓子哑得不成样。

张样猛地坐起来:“醒了?还难受不?”卿梧摇头。他看着张样发红的眼睛和青黑的眼窝,说:“你一宿没睡?”张样没接话,起身去倒水。卿梧要起来,张样不让,说:“你躺着。今天哪儿也别去。村口我托来旺去看着。”卿梧说:“来旺会修车?”张样说:“不会。我让他把摊子收了。今天不去了。”卿梧急了:“那怎么行?你好不容易攒的回头客。”张样把水端过来:“人比钱金贵。你老实躺着。”

卿梧乖乖躺着。三婶又来送了回粥,说:“张样这孩子,从小就是个伺候人的命。他娘死得早,他爹身子又不好,十来岁就会熬药。你这来了,他倒又捡起来老本行了。”卿梧听了,心里像被什么泡着,又酸又暖。

张样端来粥,要喂卿梧。卿梧说:“我自己来。”张样不撒手:“你手抖。”卿梧就让他喂。张样舀一勺,吹一吹,递到他嘴边。卿梧张嘴喝下去。小米粥煮得软烂,放了点糖。张样说:“三婶熬的。她说你虚,得喝三天。”卿梧说:“你熬的还是她熬的?”张样说:“我熬的。跟她学的。”卿梧眼睛一下红了。张样以为他难受,问:“又疼了?”卿梧摇头,说:“我想哭。”张样说:“哭什么。”卿梧说:“我也说不上来。”他转过头去,眼泪顺着眼角掉进枕头里。张样坐在旁边,用拇指给他揩了揩,又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卿梧这一病,就在家歇了三天。张样没去镇上。他白天把卿梧安置好,就在院子里编篱笆、修锄头、喂鸡、挑水。卿梧从炕上看见张样在院子里走动,就觉得安心。有时他叫张样一声,张样就从外头进来,问他是不是要喝水。卿梧说不是,就想叫叫你。张样也不恼,往门边一靠,说:“我在呢。”

三天后,卿梧能起来了。他非要跟张样去村口。张样说:“你再去,太阳一晒,还得倒。”卿梧说:“我戴草帽。我不干活,我坐树底下。”张样只好让他跟着。到了摊子前,张样把那个小马扎让给卿梧坐。卿梧坐在树荫下,看张样给人修车。他忽然说:“张样,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中暑那些急救的?”张样说:“没学过。以前看我爹给我娘弄过。我娘中过暑,后来越来越重,没救过来。”卿梧张了张嘴,没再问下去。他只知道,张样这一身伺候人的本事,都是血和怕换来的。

午后起了点风,不那么燥了。张样给人修完一辆车,收了五毛,坐回卿梧旁边。卿梧把绿豆水递过去。张样喝了几口,说:“你病了一场,瘦了。”卿梧说:“瘦了还不好,省得你总说我娇。”张样说:“你胖瘦都好。”卿梧让他说得一愣,别过脸去,耳朵尖红得要滴血。张样也发现自己说了句平时不会说的话,不自然地咳嗽一声,把草帽扣在脸上,不吭声了。

两只麻雀从麦地里飞出来,落在槐树上,叽叽喳喳。卿梧往张样身边靠了靠。张样没动。隔了一会儿,卿梧说:“张样,我想我要是没来,你这会儿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累。”

张样说:“没来,我连草帽都没人给我编。”

卿梧笑了。

张样在草帽底下也笑了一下。两人没再说话。风从麦地方向吹过来,带着干土和青草的气味。树上有只蝉突然叫起来,叫了几声又停了。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