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梧头一回给张样送饭,是把饭装在一个搪瓷缸子里,缸子上面扣着个豁了边的碟子,最外面用一块旧棉布裹了三层。他一路走得急,怕凉了。到村口时,张样正蹲在地上给一辆自行车扒胎。车是外村一个老汉的,后胎扎了根铁钉,钉子拔出来,内胎蔫得跟条死蛇似的。张样把内胎抽出来,一节一节摁进水盆里找漏气点,水面上鼓出一串细泡。卿梧蹲在旁边看,说:“还没找到?”
“找到了。两个眼儿。”张样头也没抬,手指按着那个冒泡的地方,从兜里摸出补胎锉,把漏点周围锉毛。他干活时,后颈弯成一条硬弧,汗从发根里钻出来,顺着脖子淌进衣领。卿梧从兜里掏出手帕,想给他擦,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有外人在,他把手缩了回来。
“饭带来了。”卿梧说。
“先搁着。我把这条胎补完。”张样继续手上的活。锉子来回锉,胶皮屑纷纷往下掉。他抹上补胎胶,等胶发白发粘,再把补丁摁上去,用一把小滚轮来回碾。他干活不急,一下一下,特别踏实。卿梧蹲在旁边看,看得入神,直到张样回头说了一句:“你脚麻了吧。”
卿梧才觉出来,腿早蹲麻了。他扶着膝盖站起来,龇牙咧嘴地跺了两下。张样把修好的内胎塞回外胎里,又拿气筒打足气,转了几圈,确定不漏了,才给老汉装上。老汉问多少钱,张样说五毛。老汉掏出一块,说:“不用找了,下回还来。”张样没接,从兜里数出五个一毛的钢镚,塞进老汉手里:“该多少是多少。”老汉摇摇头,推着车走了。
张样洗了手,走到摊子后面,掀开卿梧带来的搪瓷缸。里面装的是白菜疙瘩汤,稠糊糊的,还冒着热气。旁边有一块棒子面饼,是卿梧早晨现烙的。张样埋头吃起来。他吃得急,呼噜呼噜几口,汤下去半缸。卿梧说:“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早上就啃了半个窝头,饿了。”张样说。
卿梧把饼递过去。张样接过来,三两口吃完了。他把缸子刮得干干净净,最后一口汤也仰脖倒进嘴里。卿梧笑他:“饿死鬼投胎。”
张样把空缸子用棉布包好,放回卿梧提来的那个旧帆布袋里,说:“天热起来,汤里可以多放点菜。来旺家小白菜下来了。”卿梧说:“那是我种的。”张样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种的?”
“就你上回去镇上买气筒那天。你走之后,我看墙根底下那块地闲着,就把三婶给的韭菜根埋了几棵,又撒了点小白菜籽。这两天正出芽呢。”卿梧说,语气里压不住得意。张样这才想起来,卿梧前些天一直神神秘秘的,早晚蹲在墙根下刨来刨去。他当时没在意,以为卿梧在玩泥巴。
“长出来了?”张样问。
“回去给你看。嫩着呢,刚冒两片叶子。”
张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去摊子前归置工具,卿梧也跟过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贴在树根底下。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风从田地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气和新草的清苦味。远处麦子正在返青,绿旺旺的,一直铺到天边去。
“今天还能有活吗?”卿梧问。
“说不上。碰。”张样坐在门板后头一个小马扎上。那马扎还是卿梧用旧布条编的,坐上去咯吱响两声。他靠着树干,把草帽盖在脸上,仰着头,像是要眯一觉。卿梧没走,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坐着挺舒服。他两手抱膝,看着村路上偶尔经过的人和车。一个妇女端着盆去河边洗衣服,两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土狗跑过去,后面跟着个背喷雾器的老汉。
“张样。”卿梧小声叫他。
“嗯。”
“你这儿比家里好。热闹。”
“热闹个屁。半天来一个人,还净是找碴的。”
卿梧笑。他知道张样嘴硬,可人坐在这儿,风吹得草帽一晃一晃,那个懒劲儿是藏不住的。他伸手把张样脸上的草帽揭开一个角。张样半眯着眼,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阳光从草帽缝里漏下去,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一道细纹。卿梧看了两秒,把草帽重新盖回去。
“你以后就天天在这儿?”卿梧问。
“看情况。等攒够钱,我想在镇边找间门面。这路边摊,下雨天干不了,刮风天灰大,冬天能把人冻死。不是长法。”张样把草帽掀起来,坐直身子,“我算了算,补胎一个月能挣十几块,修车大活另算。陈驼子那儿一个月给我开二十。加上工地零活,到年底能攒下两百来块。明年这个时候,去镇上找房。”
卿梧听得认真。两百块,在张样嘴里说出来,重得跟座山似的。他知道这意味着多少个蹲在路边等人来的日子,多少条磨坏的内胎,多少次汗水淌进眼睛里的疼。可张样说起“明年这个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必然要成的事。
“我信你。”卿梧说。
张样没接话。他低头摆弄一根旧刹车线,铁头已经锈了,他拿砂纸一下一下地磨。卿梧也不催,就坐在那儿。后来真来了活。一个骑摩托的年轻人,链条掉了,推到摊子前,急得一头汗。张样让他把车支起来,蹲下去看了一眼,说:“链条没断,是张紧轮松了。调一下就好。”他用扳手把后轴松了半圈,把链条归位,又紧了张紧轮,最后转了几圈后轮,让年轻人上去试试。年轻人一踩油门,后轮转得刷刷响,什么毛病也没有了。他掏出一块钱,张样收五毛。年轻人说:“哥,你手艺好,以后我车有问题全来找你。”张样把五毛钱揣起来,说:“你下回带朋友来,就是帮我了。”
年轻人骑走了。张样重新坐回马扎上,擦了把脸上的汗。卿梧把水壶递过去。张样接过来喝了几口,又递给卿梧。卿梧没嫌弃,接过来也喝了两口。水是从家里带的凉白开,壶是旧军用水壶,磕得坑坑洼洼。卿梧放下壶,忽然说:“张样,我也想学修车。以后你在外头忙,我在摊子上也能盯着。”
张样看他一眼:“这活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