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麻子那儿拿回来的内胎,张样当晚一条一条捏过,接口、砂眼、橡胶软硬,全过了一遍手。确认没问题,才码进杂物棚里。卿梧蹲在灶前烧水,说:“你信不过他,还去他那儿拿。”张样说:“去看一趟。不合适,下回不去。”卿梧没再接话,把热水舀进盆里,端到他脚边。张样洗了手脸,两人吃饭,照旧是窝头咸菜。吃完张样在灯下把新拿的火花塞一个个试了,卿梧在旁边记账。铁盒里还剩下七块钱。他把本子合上,说:“够撑到下回进账。”张样说:“嗯。”
过了两天,张样去陈驼子那儿干活,回来得晚。卿梧把饭热了两回,自己先吃了。张样进门时,卿梧正蹲在灶前拿火钳拨炭。张样说:“今天有个事。陈驼子说,镇上老李那个修车铺要转租,门面不大,后头带一小间能住人。房租一个月十五。”卿梧站起来:“咱手里的钱不够。”张样说:“不够。还得攒。”卿梧说:“那怎么办?”张样说:“先攒。陈驼子说老李急着走,押金能给少点。但也不是小数。”卿梧想了想,说:“咱现在一个月能攒多少?”张样说:“看活。好的时候十几块,差的时候几块。平均下来,得攒三四个月才够押金和头月房租。”卿梧说:“那就攒。”张样看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饭。
那天晚上,两人躺在炕上,都没怎么说话。卿梧知道张样在想什么。村口这个摊子,不是长久之计。可镇上的门面,又够不着。翻来覆去,还是那一个字。卿梧把铁丝弯的“梧”字攥在手里。张样翻了个身,说:“睡吧。慢慢来。”卿梧“嗯”了一声。
又过了几天,天一天比一天短。日头落得早,张样收摊也早了。有天傍晚,卿梧去来旺那儿买盐。来旺正往柜台上摆货,见他进来,说:“你来得巧。”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往台面上一搁,“镇上食品站进的,我捎了几斤。给你拿两个。”卿梧打开纸包,里头是月饼。五仁的,硬邦邦的,油纸上印着红字。他愣了一下。来旺说:“快过节了。你不过?”卿梧说:“什么节?”来旺看了他一眼,把月饼塞他手里:“八月十五。你连这个都忘了?”卿梧捏着月饼,没说话。
回家路上,他绕到村口。张样正收摊。卿梧走过去,把月饼递过去一个。张样看了一眼,说:“哪来的?”卿梧说:“来旺哥给的。说快八月十五了。”张样接过去,没吃,揣进兜里。卿梧说:“你不吃?”张样说:“留着。那天再吃。”
那天晚上,卿梧躺在炕上,算了一下日子。离八月十五还有好几天。他把这个数咽回去,没跟张样提。
过了几日,村里走亲戚的多了起来。三婶家来了客,拎着两包点心。来旺小卖部的月饼一天卖好几摞。卿梧每天去摊上,看见路上有人提着东西走,就知道那个日子近了。可他没提,张样也没提。
那天下午,张样正蹲着给人换刹车皮,邮递员老赵骑车从镇上过来,车把上挂着个绿帆布包,远远就喊:“张样!有你一封信!”张样直起腰,手上全是油。老赵把信从挎包里抽出来,递过去:“县里来的。寄到村委,老周头让我捎给你。”张样接了,翻过来看。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很工整,钢笔写的,寄信人地址一栏写着“县食品公司家属院”。张样眉头动了一下。他把信揣进兜里,继续干活。
卿梧在旁边帮人递扳手,看见了,问:“谁写的?”张样说:“不知道。”卿梧没再问。他猜着了。那地址他认得。他从小长大的院子,就在食品公司家属院后头那排平房里。
傍晚收了摊,两人往家走。卿梧手里攥着那封信,一直没拆。张样看了他一眼,没催。到家后,卿梧把信放在桌上,去灶房做饭。张样坐在桌前,也没动。信搁在煤油灯旁边,信封上的字在灯下清清楚楚。饭好了,两人坐下吃。卿梧把信推给张样。张样说:“给你的。”卿梧说:“写你名。”张样说:“你拆。”
卿梧拆了。信纸折了两折,展开来,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是周慧芳的字,他认得。开头一句:“卿梧吾儿……”
卿梧看到这四个字,手就抖了一下。他往下看。
“儿,你走后,妈托人打听过你。县里车站的人说你买了到清平县的票。妈又托清平县的熟人问,问到你们村,村支书姓周,说你跟一个叫张样的后生住在一起。妈本来想来找你,又怕你不肯见。犹豫了很久,才写了这封信。”
卿梧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家里都好,你不用惦记。单位分了新的宿舍楼,妈搬过去了,三楼,朝南,冬天有暖气。老陈阿姨搬走了,跟她闺女去了省城。楼下那棵槐树今年开得特别盛,你小时候总爬上去掏鸟窝,还记得吗?你爸走的那年,那棵树差点枯了,后来不知怎么又活了,这两年越发旺。”
卿梧看到这里,鼻子酸了。他往下看。
“儿,你选的路,妈不懂,也管不了。可你到底是妈的儿子。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冻挨饿,这些事,妈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你若有空,回封信。你不想回,妈也不逼你。就是告诉你,家里门没锁。”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下个月初七,是你生日。妈记得。你自己怕是早忘了。”
卿梧看到这里,眼泪就下来了。他低着头,眼泪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张样坐在对面,没说话。他起身去灶房拿了块干布,放在卿梧手边。卿梧没接。他把信纸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张样把碗筷收了,去灶房洗。洗完了,回来坐在炕边。卿梧背对着他,蜷在炕里头。张样说:“你妈惦记你。”卿梧“嗯”了一声。声音是闷的。张样说:“你想回去看看不?”卿梧翻过身来,眼睛还红着,说:“回去干什么。她不懂我。”张样说:“她给你写信了。还打听了这么久才找到你。”卿梧不说话了。他盯着房顶看了一会儿,又翻过身去。张样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张样从兜里掏出那个月饼,放在卿梧枕头边上。又掏出那根铁丝弯的“梧”字,搁在月饼旁边。卿梧没回头,但手伸出来,把两样东西一起攥住了。张样说:“你妈记得你生日。我也记得。”卿梧攥着铁丝,指节发白。张样说:“过几天就是了。那天我给你煮面。”卿梧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你连自己生日都不知道,还给我煮面。”张样说:“我的不用记。你的,我记得就行。”
卿梧翻过身来,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张样坐在炕沿,背对着灯,脸在暗处。卿梧说:“张样,你过来。”张样没动。卿梧又说:“你过来。”张样慢慢凑过去。卿梧伸出手,把那根铁丝弯的“梧”字,塞进张样手心里。张样低头看。卿梧说:“你替我记日子,这个给你拿着。等到了那天,你再还给我。”张样把铁丝攥紧,说:“行。”
那天夜里,两人并排躺着。外头月亮很亮,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卿梧脸上。卿梧说:“张样,我有点想我妈了。”张样说:“嗯。”卿梧说:“可我不回去。”张样说:“嗯。”卿梧说:“你也不问我为什么。”张样说:“你不想说,我就不问。”卿梧翻了个身,把脸贴在张样胳膊上。张样没躲。卿梧说:“她不懂我。可她记得我生日。她连我生日都记得。”张样说:“当妈的,都记得。”卿梧说:“你娘要是活着,也记得你生日。”张样没说话。两人沉默了很久。外头蛐蛐叫得密。后来张样说:“你生日那天,我给你煮面。卧个蛋。”卿梧说:“好。”张样说:“再给你做点别的。你爱吃什么?”卿梧想了想,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张样说:“那就还包饺子。”卿梧说:“行。”
两人不再说话。月亮慢慢移过窗缝。卿梧睡着了,手还搭在张样胳膊上。张样没动,就那么躺着,把那根铁丝攥在手心里。铁丝硌得掌心疼。他翻过手,把铁丝贴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