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梧把“半个月”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半个月,十五天。一天攒一块,就是十五块。加上铁盒里那四十三,够五十八。老李那个铺子押金三十,头月房租十五,还剩十三能进货。他躺在炕上把这些数算了一遍又一遍,越算越睡不着。翻了个身,面朝张样那边。张样在草席上也没睡着,眼睛睁着,看房顶。
“你也睡不着?”卿梧小声问。
“想事。”张样说。
“想铺子的事?”
“嗯。”
卿梧没再问。他知道张样脑子里全是那个铺面。一间门面,后头带一小间能住人。不用再天天往回跑,不用再怕刮风下雨。最重要的是,离陈驼子近,离镇上的客源近。张样说过,老李那个铺子位置好,靠着农贸市场,一天到晚有人过。要是盘下来,一个月挣的比现在翻一倍都不止。
“睡吧。”张样说。
“嗯。”
卿梧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他想说“你别再从周麻子那儿拿货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来旺说的那些,陈驼子说的那些,他说了不止一遍。张样听得进去,可听进去不代表会照做。张样这人,穷怕了,也急怕了。怕先让人盘去,怕铺面涨价攒好了钱又不够,这好不容易看见一条路,他只会闷头往前走。卿梧心里明镜似的,但他也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只能跟着。
后半夜起了风,窗户上的塑料纸呼呼地响。卿梧把被子裹紧,慢慢睡过去。张样在地上翻了个身,也睡了。
日子照旧。
张样出摊,卿梧跟着。来旺隔三差五过来坐坐,三婶时不时从墙头递点东西。天一天比一天冷,早上出门时,地皮上结的霜越来越厚。张样在摊子旁边搭了个小棚子,用陈驼子给的旧铁皮和几根木条,挡风。棚子搭好了,卿梧坐在里头,比从前暖和多了。张样说:“等以后铺子盘下来,就不用这个了。”卿梧说:“这个也挺好。”张样没说话,低头干活。
周麻子又来了两回。头一回,张样又拿了五条链条。第二回,周麻子没带货,来摊子前坐了一会儿,闲聊了几句,走的时候说:“你那铺子的事,我听说了。老李那地方不错。你要盘,得抓紧。镇上想盘的人不止你一个。”张样说:“知道。”周麻子说:“你要是手头紧,我可以先借你点。不用利息。”张样说:“不用。够。”周麻子笑了笑,骑上车走了。
那天晚上,卿梧说:“他主动说要借钱给你。”张样说:“嗯。”卿梧说:“他图什么?”张样说:“图我以后从他那儿多拿货。”卿梧说:“你明白就好。”张样说:“我明白。可他说得对,老李那地方,想盘的人不止我一个。我得快。”卿梧看着他,没再说话。
又过了几天,离月底还剩三天。张样在摊子上算账,卿梧在旁边记账。铁盒里的钱又多了几块,数来数去,五十一。张样说:“再过三天,能到五十五。”卿梧说:“差不多够了。”张样“嗯”了一声,把钱收好。他的手比平时快了些,码票子的时候,指尖微微发紧。卿梧看出来了,张样心里那根弦绷到了头。快了,就快了。
第二天早上,张样没去陈驼子那儿。他跟卿梧说:“今天我去趟镇上,找老李把铺子的事定下来。押金先交一半,剩下的月底补齐。省得夜长梦多。”卿梧说:“我跟你去。”张样说:“你在家吧。摊子总得有人看着。”卿梧说:“那你去。早点回。”张样应了一声,把铁盒里的钱数了一半出来,用布包好,揣进贴身的兜里。剩下的留在铁盒里,塞在炕洞。卿梧站在院门口,看他走远。张样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又长又直,步子比平时快。卿梧心里忽然跳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张样的影子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张样走了之后,卿梧把摊子支到村口。他一个人坐着,没什么人经过。天阴,风冷,他缩在棚子里,拿本子记账。记着记着,笔停了。他抬头看路那头,空荡荡的。他又低下头,在本子上乱画,画着画着,画出一个车轱辘。他拿笔把它涂黑了。
半上午,来旺过来。他拎着一壶热水,给卿梧倒了一碗,说:“张样呢?”卿梧说:“去镇上了。找老李定铺子的事。”来旺说:“定下来了?”卿梧说:“还不知道。去了半上午了。”来旺说:“那八成能成。老李急着走,张样肯接,两边都合适。”卿梧说:“嗯。”来旺坐了一会儿,说:“你手冷,进屋去吧。我帮你看着摊子。”卿梧说:“不用。我再等等。”来旺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走的时候,回头说:“张样回来,你让他来我这一趟。我小卖部有批货,想让他帮我看看车子。”卿梧应了。
日头升到正中,又偏西。卿梧把摊子收了。他坐不住,沿着村路往镇上的方向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坐在老槐树底下等。树叶子落光了,枝桠在风里晃。天越来越阴,像要下雨。
张样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从村口走进来,脚步比去时慢。卿梧远远看见他,站起来。张样走近了,卿梧看见他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卿梧跟他过了这么久,看得出来,他眼睛里那点亮没了。卿梧心里一沉。
“怎么了?”卿梧问。
张样没说话。他走到摊子前,把肩上的工具袋放下,在石头上坐下来。卿梧蹲到他面前,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张样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那个布包。布包原样扎着,没拆开。他说:“老李的铺子,被人盘走了。”
卿梧愣住。
“今天早上,我到了镇上,老李说,昨天下午有人来交了全款。押金加半年房租,一次付清。他不好意思,说本来想等我的,可那人给得多,他急着走,就收了。”张样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可他的手指攥着那个布包,指节发白。“我问是谁。他说不认识。一个外地人,没留名。”
卿梧说:“怎么会……”他话没说完,脑子里忽然闪过周麻子那张脸。那句话。他后背一凉。他看着张样,张样也看着他。两人谁都没开口。风从村口灌进来,把地上的枯叶子卷起来,打在摊子的门板上,啪啪响。
过了好一会儿,张样说:“回家吧。”他站起来,把布包揣回兜里,拿起工具袋。卿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家走。天彻底暗了,路上只有他们两个,脚步声在冻土上一下一下,又沉又闷。
进了院子,张样把工具袋搁下,去灶房烧水。卿梧跟进去,站在门口。张样蹲在灶前,一根一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他一动不动,像尊泥塑。卿梧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把他的手从柴堆上按住。张样的手凉得像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卿梧把他手里的柴拿下来,搁在地上,又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张样没抽回去。两人蹲在灶前,火光一跳一跳。
“张样。”卿梧说,“咱不急。这个盘不下来,还有别的。”
张样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咱们攒了快一年。”就这一句。卿梧鼻子一酸,把张样的手攥得更紧了。他说:“我知道。我知道咱们攒了快一年。”张样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卿梧从没见过他这样。张样永远是那个站着的、扛着的、不吭声的人。可现在他蹲在这里,缩成一团。卿梧松开他的手,站起来,绕到他身后,从背后抱住他。他从来没这么抱过张样。他的胳膊环住张样的肩膀,下巴搁在他后颈上。张样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
他没有回抱,但他也没推开。两人就那么蹲着,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外头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卿梧闭着眼,感觉到张样的后背在自己胸口微微起伏。他没说话,就这么抱着。
他知道,张样不需要他说什么。他在张样身边上张洋就有个盼头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