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
洛阳行宫。
风雪在窗外呼啸,卷着枯枝拍打在窗棂上。
沉重的脚步声在殿外徘徊,医官们端着药碗,却无一人敢掀开那道厚重的帷幔。
头风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曹操仰卧在宽大的木榻上,花白的头发散落在枕边。枯槁的手指无力地搭在榻沿,手背上布满了老人斑与暗青色的血管。
香炉里的安神香烧得很旺,青烟在半空中盘旋,凝结成一种奇异的死寂。
意识逐渐模糊。那股几乎要将颅骨劈开的刺痛感慢慢消散了。
再睁开眼时,周围的景色变了。
不是洛阳的行宫,而是邺城的铜雀台。
夜风自太行山脉吹来,带着干冷的土腥气。风撞上高耸的台基,白玉砖缝隙发出熟悉的哨音。
一切都清晰得不可思议。
曹操低头。自己没有穿甲,玄色的常服穿在身上,身体里充满了久违的力量,手指粗壮有力,骨节分明。
案上没有简牍,没有朱批,只有一只黑陶酒坛,两只青铜耳杯。
长明灯在风中摇曳。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
青衫,宽袖。布料随意地堆叠在瘦削的手腕处。
那人侧对着火光,一只手懒洋洋地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火光勾勒出他苍白却鲜活的面容。
郭嘉。
“主公发什么愣?”郭嘉转过头,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声音清朗,没有常年萦绕的病气,也没有咳嗽声。他握着陶坛边缘,腕骨微转,酒液倾泻而下,砸进曹操面前的青铜杯里,溅起几滴琥珀色的水花。
曹操没有动。
他盯着郭嘉那张毫无岁月痕迹的脸。建安十二年的风沙,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烙印。
“奉孝。”曹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郭嘉放下陶坛,十指交叉搁在案几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主公这头风的毛病,是不是又犯了?要不要嘉再给主公添一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