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的整个夏天,司空府偏院的药炉没有熄灭过一天。
天气闷热得像是一口倒扣的巨大铁锅。院子里的蝉鸣声聒噪而尖锐,一声连着一声,吵得人耳膜发胀。然而,偏院里却安静得可怕。所有的仆役走路都只敢用脚尖着地,连呼吸都被刻意压到了最轻。
药味。
苦涩、浓重、带着几分土腥气的药味,常年盘踞在偏院的上空。这股味道浓得像化不开的暗血,渗进了雕花的窗棂,渗进了青砖的缝隙,甚至渗进了每一个走进这间屋子的人的衣服纹理里。
廊檐下,炉火呈现出幽幽的蓝红色,不紧不慢地舔舐着漆黑的砂锅底。
“咕嘟。”
“咕嘟。”
深褐色的药汁在砂锅里翻滚,白色的蒸汽顶起药罐盖子,发出一阵阵沉闷的碰撞声。
内室。
没有风。冰鉴里散发出的丝丝凉气,在接触到床榻前就消散殆尽。
郭嘉的低烧连绵不绝。从入夏开始,那股灼热就赖着不走地缠上了他。
一件天青色的丝质深衣,空荡荡地挂在他的骨架上。原本合身的领口,此刻滑落到了锁骨以下,那截突出的锁骨锋利得仿佛要刺破薄薄的皮肉。
他平躺在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露在袖口外的手腕,细得只剩下一层青灰色的皮包骨头。皮肤下面,青紫色的静脉血管根根分明。
他一天比一天睡得久。
最初,一天还能清醒几个时辰,后来变成了两个时辰。到了这几天,一天十二个时辰里,他睁开眼睛的时间,甚至凑不够一个时辰。
屏风外的黑漆大案上,堆满了从北方送来的前线军报。
竹简、帛书,堆积如山。
没有一份被拆开过。那些盖着火漆、封着泥印的军报,静静地躺在那里。泥封边缘已经干裂,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浮灰。
夕阳的残照穿过窗棂的缝隙,斑驳地打在青砖地面上。光影里,灰尘在缓慢地悬浮、游动。
曹操坐在榻边的一张矮凳上。
他手里端着一只黑釉药碗。指腹贴着温热的碗壁。
曹操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注视着床上的人。
他把药碗缓缓端到郭嘉嘴边。浓黑的药汁倒映着曹操冷硬的下颌。
郭嘉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青色阴影。
在药碗碰到嘴唇的那一瞬间。
郭嘉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他缓缓地、却异常坚决地别过了头。
苍白的侧脸压在玉枕上,凌乱的发丝挡住了半边脸。
曹操的手停在半空。
药汁因为动作的顿滞,在碗里荡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曹操没有强求。他慢慢把碗收回来,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声。
曹操就坐在那里,盯着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药汁。
等了一刻钟。
药汁的热气渐渐散去。
曹操再次伸手,端起药碗,重新递到了郭嘉的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