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郭嘉没有别过头。
一只手从锦被下伸了出来。
那只手的手指骨节突出,攥住了曹操端着碗的手腕。
指尖在极其剧烈地颤抖。
曹操的手腕上,感受到了一股令人心惊的凉意。很凉,没有一丝一毫温度,缠上了他的脉门。
郭嘉依旧闭着眼。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开合。
曹操凑近了一点。
没有声音。连气音都没有。声带像被彻底扯断了,只剩下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
然后,郭嘉攥着曹操手腕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无力地滑落回榻上。他把脸彻底侧过去,大半张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只留给曹操一个毫无生气的后脑勺。
窗外,隐隐传来一阵极度沉闷的战鼓声。
黎阳。袁绍兵临。
鼓声穿透了厚厚的城墙,穿透了闷热的空气,传到这座偏院里。
沉闷。遥远。
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的骨头缝里,催着命。
屋里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廊檐下药炉的慢火。
“咕嘟。”
“咕嘟。”
太医令带着五六个太医,在屏风外跪了一地。
太医令的朝服已经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后背上。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几具身体在闷热的空气中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太医令刚才诊过脉。那脉象,微弱得像是随时会彻底停跳,指腹要在皮肤上压得极深,才能勉强捕捉到一点游丝般的动静。
“铮——”
尖锐的一声裂帛之音。
曹操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刃摩擦着剑鞘,在死寂的房间里划出一道刺耳的寒芒。
曹操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人,只是随手将剑鞘重重地敲在青砖地面上。
“滚。”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
房门被厚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让人窒息的热浪和蝉鸣。
曹操站在榻前。手里的长剑斜指着地面。
过了很久。长剑“当”地一声掉在青砖上。
他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床边。
粗糙的双手交叠着,额头狠狠抵在硬木的床沿上。肩膀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声音。
他就那样跪着,额头抵着床沿,很久都没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