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外的水位一天比一天高。
浑浊的泗水漫过了护城河的石桩。水面上漂浮着断裂的战旗、碎裂的木橹,还有泡得肿胀的死马。
空气里的味道极其复杂。底层的淤泥腐烂味,混杂着沉淀了十几天的浓稠血腥气。风一吹,那股味道就像实质的黏液一样糊在人脸上。
前锋营的望台足有三丈高。原木搭成的架子在狂风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郭嘉站在望台最边缘。
狂风将他身上的白色狐裘吹得剧烈翻飞,像是随时会被卷入半空。几缕散落的黑发被湿冷的汗气浸透,紧紧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他的双手扣着粗糙的木栏,指间的力道极大,木刺几乎要扎进掌心。
夏侯惇站在下方的坡地上。
粗壮的手掌按在环首刀的刀柄上,手背上满是旧疤。那只仅剩的独眼像一匹熬了三天三夜的饿狼,瞄着远处那扇岌岌可危的城门。
他身后的重甲步卒站成一堵黑压压的铁墙。
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风吹动铁甲叶片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每个人的呼吸都被压得很低,面罩下的眼睛全是麻木的杀意。
“只要吕布敢出来。”夏侯惇拔出刀,刀身在阴云下闪着冷光。刀尖斜指向地面的血水泥坑。
郭嘉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军阵,落在城墙下方那片不断震荡的水面上。
水波越来越密集。城墙缝隙里的碎石不断剥落,砸进水里。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本就泡得发糟发烂的城门彻底塌陷。激起的水柱有两丈高。
黑色的甲士像决堤的黑水,踩着及膝深的积水,发疯一样涌出来。
赤兔马的嘶鸣撕裂了呼啸的风声。
一团刺眼的红影撞碎了第一道拒马木栅。
画戟带起一道银白色的弧光。
刺耳的金属碎裂声。
三名曹军长枪兵同时飞出丈外。胸甲完全凹陷进去,骨骼碎裂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可闻。血水混着内脏的碎块,喷洒在浑浊的泥水里。
吕布冲在最前面。
那身曾经光鲜的兽面吞头连环铠上,现在糊满了黑红色的污迹和泥浆。兜鍪上的红缨结成了硬块。
并州狼骑跟在赤兔马后。依旧没有任何呐喊。
只有马蹄疯狂踩碎水坑的沉闷回响,以及长矛刺穿骨肉时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迎敌。”夏侯惇猛地挥下环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