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正月。
夜深,寝殿空旷,冷气从地砖缝隙里渗出来,没有任何侍从,曹操独自坐在案前,玄色的长袍堆叠在地板上,烛火在青铜架上跳跃,光晕无法照亮整个大殿,帐幕后面空荡荡的。
黑影重重叠叠。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案几上堆满了简牍。
头风发作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剧痛从太阳穴炸开。
像生锈的锯条在脑髓里来回拉扯。
曹操手里的朱笔顿在简牍上。
一滴浓墨洇开。
毁了上面的军报。
铜漏里的水滴声被无限放大。
一滴。两滴,砸在耳膜上。轰鸣作响,曹操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血液顺着指缝渗出。
滴在黑色的案几上。消失不见。
太医令端着漆盘跪在榻前。
膝盖在地上摩擦出轻微的声音。
盘子里是刚熬好的黑药。
热气升腾。
药苦味弥漫在封闭的寝殿里。
气味浓烈得让人窒息,曹操推翻了漆盘,手背撞在盘沿上,瓷碗碎裂,清脆刺耳,药汁泼在太医令的脸上。
暗褐色的液体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他连惨叫都没敢发出。
只是狠狠咬着嘴唇。将头磕在地上。
背部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曹操靠在榻边,大口喘息,湿冷的汗水浸透了里衣,紧紧贴在干瘪的胸膛上。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视线开始模糊,宫殿里的灯火扭曲。拉长,变成一道道诡异的光斑,阴影在墙壁上攀爬,伏完。董承。吕布。袁绍,他们没有出声,只是站在角落里。
用死人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空气变得粘稠。
曹操拔出腰间的青釭剑,剑刃劈开虚无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剑光闪过。劈在青铜灯架上。
火星四溅,剑尖指着虚空,微微颤抖,灯火闪烁了一下,熄灭,黑暗如同潮水般涌入,淹没了所有角落。
曹操握着剑,站在大殿中央。
脚下是碎裂的瓷片。
鞋底踩在上面,发出嘎吱的声响。
“主公。”极轻的两个字,穿透了头颅里的剧痛,曹操的后背瞬间绷紧,颈后的汗毛倒竖,那声音清冷。
带一点常年浸泡在药汁里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