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光透亮,透过教室玻璃窗平铺进来,落在课桌上,干净又温柔。
早读铃声响起许久,班里书声琅琅,喧闹热烈。唯独后排角落,气氛安静得反常。
傅星眠趴在桌面上,侧脸枕着单薄的校服衣袖,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恹气。
昨夜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根本没有散尽。辗转反侧的失眠、心口积压的酸涩、家人刺骨的话语,全都沉淀在眼底,凝成一层化不开的疲惫。眼下淡淡的青黑清晰可见,往日里张扬桀骜的锐气,被磨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睡觉,只是单纯不想抬头、不想说话、不想面对周遭所有的人声鼎沸。
伪装了十几年的坚硬外壳,在昨晚彻底裂开一道缺口,再也没法随时撑起满身锋芒。
陆砚辞翻书的动作放得极轻。
从踏进教室看见傅星眠的第一眼,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以往哪怕再疲惫,傅星眠也会维持着校霸的姿态,散漫地靠着椅背、扯着笑、装作万事不放在心上。可今天,他是真的蔫了,像被冷风打蔫的枝叶,安静得让人心疼。
整整一节早读,陆砚辞没有主动打扰。
他懂,傅星眠此刻需要的不是追问,是安静、是留白、是不被窥探的喘息空间。
直到早读结束,全班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纷纷起身打水、打闹、说笑,嘈杂声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傅星眠依旧维持着趴着的姿势,一动不动。
陆砚辞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又稳妥:“去天台走走吗?”
简单一句话,精准戳中傅星眠所有心绪。
不用强迫自己说话,不用应付任何人,只是单纯逃离拥挤喧闹的人群,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喘口气。
傅星眠埋在臂弯里的脑袋微微动了动,几秒后,慢慢抬起头。
少年眼底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雾,睫毛低垂,眼神空茫又柔软,完全褪去了平日的尖锐戾气。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默契起身,避开众人视线,沿着僻静的楼梯,一步步走上教学楼顶楼天台。
天台的风很大,温柔又清爽,吹散了教室沉闷的空气。
四周无人,只有辽阔的蓝天、悠悠浮动的云,还有穿堂而过的微风。这里是整座学校最安静、最自由的地方,不用伪装、不用逞强、不用顾及流言蜚语。
傅星眠走到天台围栏边,单手撑着冰凉的栏杆,抬眼望向远处错落的教学楼与成片的香樟林。
风掀起他浅棕的额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也吹软了他浑身紧绷的线条。
“昨晚很难过,对不对。”
陆砚辞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不是质问,是笃定的心疼。
傅星眠背脊微僵,沉默良久,低低“嗯”了一声。
一声轻嗯,藏尽千般委屈。
“家里来客了?”陆砚辞缓步走到他身侧,并肩而立,视线望向同一片远方。
“嗯。”傅星眠嗓音还有晨起的沙哑,带着未散尽的低落,“所有人都在夸别人家的小孩,所有人都在说我不懂事。”
“我爸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性格差、惹人嫌,说我活该没人愿意亲近。”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微微发颤的尾音,骗不了人。
这么多年,他早就听惯了这些话,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昨晚这样疼得彻底。
因为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全世界都否定他,唯独陆砚辞坚定不移地选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