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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第1页)

灰衣人回到北境的时候,北境已经入了冬。

官道两边的草全枯了,地面冻得发硬,马蹄踩上去的声音比南边清脆不少。他骑的是一匹灰骟马,马背上的行囊瘪了大半——粮草和攻城器具送到断雁峡接应点之后,他只剩一卷空马皮和几块干粮。

肃王府在北境封地的正中,不建在城里,单独圈了一座庄院。灰衣人在庄院门口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杂役,自己从侧门进去,穿过三道抄手游廊,最后停在一间暖阁门口。他没有敲门,站在门外把身上的灰拍了拍,掸了掸裤脚的泥,才轻声说了一句:“王爷,属下回来了。”

里面传来翻书页的声响,然后是一声不紧不慢的:“进来。”

暖阁里烧着地龙,比外面暖和两层。赵巽坐在靠窗的榻上,面前一张矮案,案上摊着一幅未画完的山水。他手里端着笔,正在往画上添远山的轮廓,旁边一盏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让人换。

灰衣人跪在矮案前三步外,低着头,把此行的情况逐条说了。从断雁峡接应点到粮草交接、殷逐的反应、殷烈那晚跟殷逐的对话、殷逐提前拔营——他说得不快,事情一件一件排过去,没有多余的形容词。

赵巽没有打断他。他一边听一边继续画,远山的轮廓添完了,又蘸了一点淡墨往山脚下勾了几道水纹。

灰衣人说完之后,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巽把笔搁在青瓷笔山上,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问:“殷逐提前拔营了?”

“是。信使带话回去的当晚他就动了,比原定早了将近两天。前锋已经到断雁峡北口了。”

赵巽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那幅画——远山近水之间空了一大片,他还没想好那里该画树还是画雾。

“殷逐那边,你觉得他这次能打到什么程度?”

灰衣人想了一下:“南赋城七千守军,他三千赤焰骑。如果硬攻定风关,他有投石机和攻城锤,加上咱们给的布防图,第一轮能占些便宜。但迟盅在那边,守城的人不差。”

“定风关破了之后呢?”

“破了之后他还要打南赋城,玄漪在城里等着他。”

赵巽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急不缓地问道:“你觉得玄漪会输吗?”

灰衣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属下以为,他不会输给殷逐。”

“为什么?”

“殷逐打的是恨,玄漪守的是城。可恨会让人往前冲,一时冲动就会冲得太快容易把自己陷进去。玄漪那个人——”灰衣人顿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他性格沉稳,心思过于缜密。这近三年没让南赋城出过什么大事,他自然也不会让自己在殷逐这事上破了这个例。”

赵巽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笑,更像是一个人在听到自己早就知道的事情被验证之后,露出的一丝确认。

“那你说,他什么时候会查到我头上?”

灰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想了想:“宋延那边……如果玄漪还没有察觉,他应该还能再撑一阵。但殷逐动起来之后,粮草的来路会被人注意到。迟盅不是蠢人,玄漪更不是。属下以为,最迟到殷逐退兵之后,他会开始追这条线。”

赵巽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把画从矮案上拿起来端详了一下。远山的墨色已经干了,水纹也定了型,但中间那片空白还是空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画放回原处。

“宋延那边不要动。他在南赋城待了五年了,该传的消息传完了,现在传不传都不重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殷逐那边再送一批粮草过去。他打多久咱们供多久,打到他把南赋城的城墙啃下一块来为止。”

灰衣人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退出去。他跪在那里,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了:“王爷,属下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说。”

“殷逐这个人……性情暴躁,做事不计后果。他用起来顺手,但万一他打到一半不听咱们的,自己乱来……会不会坏事?”

赵巽抬眼看了灰衣人一眼。他的目光不重,但灰衣人知道自己多嘴了。赵巽没有责备他,只是说:“殷逐是一把刀。刀会不会坏事,不取决于刀本身,取决于握刀的人。他所有的粮草都从咱们这条线上走,他每一步的情报都靠咱们给。你觉得他能自己乱来到什么程度?”

灰衣人低头:“属下明白了。”

赵巽又看了那幅画一眼:“你下去休息吧,明天再去一趟北营,把我写好的那封信交给柳家那边的人。”

灰衣人退了出去,暖阁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赵巽一个人在矮案前坐了一会儿。他把那幅画又拿起来端详了一次,中间那片空白还是没想好添什么。他把画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北境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雪来。院子里的树枝光秃秃的,一根一根朝天伸着,像无数条枯瘦的手指。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对着窗玻璃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说了一句:“玄珩守城守了三个月,他儿子能守多久?”

没有人回答他。北境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矮案上那幅画的纸边吹得轻轻卷了一下。他伸手把画压住了。

同一时刻,南赋城。

玄漪在书房里看完了迟盅从定风关递回来的最新军报。纸上只有几行字,笔迹匆忙但不凌乱:东墙地基明日收尾;殷逐前锋已至断雁峡北口,距定风关约七十里;哨兵观察未见大规模调动,似乎在等主力合拢。

他把军报放在桌角,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七十里,正常行军两天就能到。如果殷逐白天赶路,一天半。也就是说,最快后天,定风关就能看见他的旗。

窗外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几根细枝上还挂着零星几片枯叶,被风刮得打转。那只橘猫不像往常一样在窗根底下,大概是天冷了,八成躲到厨房灶台边上烤火去了。

他坐着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拿起笔,在纸背写了两个字,把纸条折好交给门口的侍卫:“送去给迟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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