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漪收到信之后的第三天,偏厅的灯依然比平时多亮了半个时辰。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迟玹来过一次,是来报城门的事情。
她说完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偏厅门口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封信,但她没有问那是谁写的、写了什么,只是把目光移开了,补了一句:“定风关那边的粮草也清点完了,迟盅说一切正常。”
玄漪点了点头,迟玹转身走了。
周婶照例送晚饭过来的时候,玄漪已经批完了一本文书。周婶放在桌角,看了一眼灯台,没有多说,只问了一句:“今晚还要换灯油吗?”
玄漪轻声道:“不用。”
她点了点头出去了。
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灯焰在灯台上平稳地燃着,光影在桌面上铺成一片均匀的暖黄色。信纸还放在书架边缘,保持着他收到时的折叠形状,没有收起来。
他批完了剩下的几本文书,把笔搁回笔山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色正在从灰蓝向深蓝过渡,远处的城墙方向偶尔传来换防的号角声,被夜风削薄了之后传进偏厅里已经只剩一声极短的回响。
他站了片刻,没有看任何特定的方向,
像是在等一盏灯被重新点亮,而它迟迟没有出现,于是他决定继续等下去,直到它出现的那天。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他袖口的衣料吹动了一瞬又放下,像翻过了一页还没写字的纸页。远处城楼上换防的脚步声传来又远去,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线,落在夜的轮廓之间,没有再续。
他回到桌边,没有重新拿起笔,只是坐着,目光落在灯焰上。那盏灯的火苗跳了一瞬又稳住了,像在回应一个他没有开口的问题。
第四天的傍晚。
季许风从西侧偏门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走得不快,衣服这几日都有换,可回来时,衣摆上依然沾着一路的风尘,肩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几缕碎发贴在前额,没有被拢回原来的位置。
季许风边走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铜铃铛在他走时一直响。
他走过门洞时放缓了步子,侧头看了一眼城门方向,木料是浅色的,和周围被风雨浸过的深色墙体形成了对比。他没有走过去看,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继续穿过回廊,在偏厅门口停住了。
他忽然停了一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沾的灰,想在进去之前把自己收拾得少一点凌乱。
玄漪坐在桌边看书,听见脚步声先认出了那个节奏,然后抬起头,看见门口那个人站在暮色和灯光的交界处。
他像是确认了一件事,然后放下了手里的书:“回来得比我想象中早。”
季许风闻声,走进来后在对面坐下。他把风不还从腰间解下放在桌边,动作比平时轻,那截剑鞘在他腰侧搁了一路,终于可以放下来了。铜铃铛碰到桌面时响了一声。
“路上没怎么停,”他说,“回来的时候比去的时候快。”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接下去,先把外袍的下摆理了理,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是否有灰,像是在估算自己需要解释多少。
灯焰在他们之间静静亮着,把桌面上几道浅浅的旧痕照得分明。
“我回了一趟旧居,”季许风终于开口,“取了一把剑鞘。我师父以前留给我的,一直放在那边没拿。”
他没有说那把剑鞘是什么颜色、什么材质,也没有说放了多久,但他说到“我师父”三个字的时候语调比说别的事情时低了一点,那几个字在他嘴里留了一小段停顿才送出来。
玄漪没有追问剑鞘的事,也没有问他师父是谁,将手侧因未喝而凉了的茶递给他:“你在路上还遇到了别的事?”
季许风接过茶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