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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焰(第1页)

信是在后半夜递进殷逐营中的。

送信的人轻装快马,没有走官道,沿着田埂和干涸的河沟摸到了殷逐营地外围,把一封没有落款的信插在了营地最外侧的哨桩上。哨兵发现的时候送信的人已经走了,夜色里连马蹄声都没留下。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是玄漪让迟玹抄录的:“你攻不下南赋城,我另有人用。”

哨兵把这封信拿到帅帐里的时候,帐中的灯还亮着。殷逐低头看了一遍,然后看第二遍,目光在“另有人用”四个字上多停了一会儿。他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没有折,没有揉,也没有烧,就那么摊着。

灯焰在信纸边缘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刚好把“另有人用”那四个字框在里面,像是已经等在那里很久,只等着被收进这道暗影里。

帐中只有他一个人。

桌面上摊着地图、几张旧信、一把短刀,和那只缠着旧布的手。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根残缺的手指,断口处已经愈合得很平滑了,像是被时间磨钝的刀刃,不再锋利,但还在。

他又想起一件事,三年前被风十三削断手指那天,他穿的是一件深褐色的窄袖骑装,袖口被血浸透了之后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暗红。那件衣服后来没有扔,叠好放在行囊底层,一直跟着他走了三年。

他说不清为什么留着它,可能是为了提醒自己,也可能是为了等某一天把它烧掉。

他站起来,走到行囊旁边蹲下,翻了翻底层,把那件叠好的旧衣抽出来。展开的时候衣料已经有些发硬了,袖口处的深色痕迹还在,边缘微微卷起,像一道已经干涸了很久的旧河床。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折回去,也没有烧,把它重新叠好,放回原处,然后站起来回到桌边坐下。

帐外的风从营帐的缝隙里渗进来,把灯焰压偏了一瞬又放开。远处南赋城的城墙方向有一线暖黄色的灯火,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隔了这么远依然清晰。

他没有看很久,他低下头,把桌面上摊开的地图慢慢卷起来收进皮筒里,又检查了一遍剩下的信物和文书,确认没有遗漏。所有东西收拢之后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手指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指腹沿着扶手的边缘缓缓摩挲。

天亮之前第二封信到了。这一次是从赤砂城的方向送来的,殷烈的印,封蜡完整,没有折痕。送信的亲卫把信递进帅帐时,殷逐正在灯下坐着。他拆开信的时候没有刻意避开人,亲卫站在帐门外等他回话,他就在灯下把信读完了。

殷烈的字迹方正而沉稳,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没有多余的墨痕:“回来。你不该打这一仗。我也不该让你去打。”

后面没有解释,没有安抚,没有提任何关于南赋的事情。殷逐把那封没有落款的信从怀里摸出来,两封信并排放在桌面上,一封来自南赋城,一封来自赤砂城,一个短句和一个更短的短句并排放着,像两道从不同方向射来的箭,都在同一个位置停住了。

他把两封信都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帅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站了一会儿。深秋的风从南赋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灰白色天光和远处的烟气、风沙以及未散的余烬气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断指处的旧布在晨光里显得比灯下更旧,褪色的痕迹像一道已经干了很久的河床印痕。

他转身回帐中,把地图和信物收拢起来,把案上摊开的粮道部署和攻城方案叠好放进一只皮箱,盖上箱盖,上了锁。然后他站直了,声音平平地对外面说了一句:“拔营。”

令传下去的时候,帐外的脚步声停顿了片刻,像是所有听见命令的人都共同愣了一下,然后才各自动起来。帐篷一顶一顶被收起来,篝火被水浇灭,板车被套上牲口,士兵们排成队列。

赤焰旗被从旗杆上卸下来的时候,旗面在风里翻卷了一次,边缘扫过旗杆顶端被风磨圆的铁尖,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殷逐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些收拢的过程,看着士兵们把散落在营地边缘的废料和碎木集中到一起,看着那些被踩实了的地面上留下的深深浅浅的脚印和轮辙。他看了很久,久到最后一排帐篷被拆完、队列已经整好、有人牵着那匹枣红马走到他身边时,他才翻身上马。

队列穿过田野和枯草地,经过那段被火油烧过的空地,经过断雁峡方向的路口,然后沿着官道继续向南延伸。退兵的队列比来时更沉默,没有马蹄声以外的动静,也没有人回头看远处那座城墙。

队列经过定风关的时候,迟盅正站在城墙上。他没有下令关城门,也没有让弓手拉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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