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布帘被冷风轻轻掀起一角,戏台深处的阴冷气息顺着缝隙钻涌进来,混杂着旧木腐朽味、脂粉霉气与黑雾特有的刺骨腥凉,丝丝缕缕缠上四肢百骸。莫柒夏靠在斑驳的木柱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脖子上已经沾了一些灰尘的长命锁,显得暗淡无光。方才从录像带里窥见的大火惨状,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些带着烧伤痕迹的戏子与观众,像提线木偶般重复着唱戏看戏的动作,十五分钟一轮的黑雾轮回,像一道永不停歇的诅咒,牢牢锁死了这座戏台的所有亡魂以及想要通关副本的玩家。
“所以黑雾就是怨气凝结的牢笼,十五分钟的循环,就是他们永远逃不出的死局。”镜榆站在布帘边,目光透过缝隙落在戏台中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短刃,刀身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方才系统提示解锁了怪物信息,观众鬼影、怨灵戏子、怨雾的条目在面板上清晰浮现,可最终BOSS的页面上却依旧是问号,还有颜黎记忆里房梁上的黑影,始终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镜榆心中暗想:“颜黎口中的那个黑影到底存不存在?”
“还差最后一环。”莫柒夏抬眼,眼底是惯有的冷静,却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执拗,“录像里只拍到了大火和循环的开始以及仍结束,但没拍到黑影凝实的完整过程,这个小NPC就不能算是完全打通支线,而且录像机也没拍到操控这一切的源头。我得再上去一次,亲眼看着黑雾凝聚成观众实体,找到它的力量节点,才能摸到最终BOSS的边。”
“你疯了?”听了他的话,镜榆猛地回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色,“刚结束一轮循环,黑雾马上就要再起来了,你现在上去,就是主动往死局里闯!你没看见那些什么黑雾傀儡有多凶?它们杀起人来连骨头都不剩啊!”
他冲过去一把攥住莫柒夏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方才看着录像里的惨状,再想到这些亡魂如今变成了杀人的傀儡,镜榆只觉得浑身发寒。他绝不能让莫柒夏再踏入戏台半步,那里每一寸土地都沾着亡魂的怨气,每一缕黑雾都带着致命的杀意。
“我知道这很危险。”莫柒夏没有挣扎,任由他攥着,语气却异常坚定,“但我们没有退路。后台只是暂时安全区,一直呆在这里只能等死,到时候那个什么鬼系统绝得会采取各种手段来逼迫我们完成副本,只有摸清黑雾成型的规律,找到它的弱点,我们才有机会破局。”
“破局不是用你的命去赌啊!!你是我到这个游戏来第一个队友啊,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在我面前死了啊!!”镜榆的声音因为嘶吼显得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们是队友,是要一起活着走出副本的,不是让你去送死的棋子!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从进入副本开始,莫柒夏数次以身犯险,每一次的行动都让镜榆心悬到嗓子眼。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失去莫柒夏这个可靠的队友,他不敢想象后续为他的离开自己会遭遇什么。恐惧、担忧、愤怒,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心口沉甸甸的巨石。
察觉到镜榆眼底翻涌的情绪,莫柒夏心头微动。他能感受到掌心处传来的颤抖,也读懂了这份激烈言辞之下,深藏的担忧与在乎。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早已对彼此互相依赖,在步步杀机的副本游戏里,彼此是对方唯一的依仗。
他缓缓抬手,另一只手掌轻轻覆在镜榆紧绷的手背上,微凉的指尖抚平对方攥紧的指节:“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有计划,你相信我。我只在循环刚开始的时候上去,停留不超过十五分钟,在黑雾完全成型、丝线发动攻击之前就退回来。我会把时间掐得很准,不会有事的。”
他们四目相对,昏暗的光线下,莫柒夏的眼眸澄澈而坚定,像暗夜里永不熄灭的星子,带着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镜榆盯着那双眼睛,僵持许久,心中的火气一点点散去,只剩下无奈与决绝。他太了解莫柒夏这种性格了,一旦下定决心的事情,任凭旁人如何劝阻,都不会更改。
“要去,就一起去。”镜榆松开攥着对方手腕的手,重新握紧腰间的短刃,周身的气息再度变得凌厉起来,语气不容置喙,“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东西。生,一起闯;就算死,我们也要一起死在这个令人憎恶的游戏里。”
听到这句话,莫柒夏紧绷的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驱散了周遭大半的阴冷,如同寒潭之上漾开的一缕暖意。
“好。”简单一个字,便是无声的应允。
一旁的颜黎缩在角落,看着两人的互动,眼里满是忐忑。他知道他们是为了早点离开这里,可一想到戏台上的黑雾和鬼影,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只能紧紧攥着衣角,小声叮嘱:“你们……你们一定要小心啊,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回来。”
“放心,我们很快就回来。”莫柒夏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镜榆,“我们分工:你负责正面防御,我负责观察黑雾的成型过程和力量节点,我们交替站位,不要分散距离。一旦情况失控,第一时间往后台撤,不要恋战。”
“记下了。”镜榆点头,将腰间的短刃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又摸出两枚辟邪符纸,分出一枚递给莫柒夏,“贴身放好,之前在另一个副本里拿到的,能挡一次攻击。”
莫柒夏接过符纸,挑了挑眉,仔细揣进内兜,指尖触碰到布料下温热的肌肤,心中稍定。两人快速检查完身上的道具与武器,做好了全力应战的准备。
布帘被轻轻掀开,戏台深处的冷风裹挟着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头顶的旧吊灯开始微微晃动,电流“滋啦”作响,斑驳光影在戏台地面来回晃动,像鬼蜮里摇曳的鬼火。戏台中央的戏子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姿态,台下的观众鬼影也端坐不动,仿佛只是一场无声的默剧。
两人踩着戏台边缘的木板,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些亡魂。按照规律,还有几分钟就是新一轮循环的开始,黑雾很快就会从戏台缝隙里涌出来,他们必须在这几分钟里,找到最佳的观察位置。
“就在这里。”莫柒夏停在戏台侧方的廊柱后,这里既能避开正面视野,又能清晰看到观众席的全貌,是绝佳的隐蔽点位。镜榆站在他身侧,短刃横在身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寸角落都不愿放过。
等待的过程格外煎熬。无形的压力笼罩在两人周身,他们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会不会在这个过程中产生失误,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凝滞。镜榆一边留意四周异动,一边悄悄侧目看向身侧的莫柒夏。昏暗光影下,莫柒夏的侧脸线条清俊利落,下颌线紧绷,眼神专注地落在前方的观众席上,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从最开始进入到副本时的互相试探、彼此提防,到如今愿意将后背交付给对方,短短一段旅程,改变了太多东西。在这永无止境、杀机四伏的游戏里,能拥有一位可以托付性命的同伴,何其难得。
就在这时,戏台中央的戏词唱腔忽然响了起来。
婉转的戏词悠悠回荡在空旷的建筑内,本该悦耳的调子,此刻却被染上了浓重的阴森感,一字一句缠绕着寒气,钻入耳膜,不断扰动着人的心神。
“来了。”
莫柒夏眼神一凝,低声提醒。
只见一排排老旧座椅的缝隙、地面的裂纹之中,一缕缕淡黑色雾气缓缓升腾。雾气起初轻薄如炊烟,在半空中缓缓流转,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黑雾汇聚而来,层层叠叠,如同涨潮的黑水,迅速铺满整片观众席。
在黑雾的包裹之中,一道道模糊的人形轮廓开始缓缓凝聚。
这些黑影保持着端坐看戏的姿态,四肢僵硬,宛如被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整张面部隐在浓黑的雾霭里,可那一道道投来的视线,却带着野兽般的贪婪与饥渴,密密麻麻落在廊柱后的两人身上,冰冷刺骨,让人浑身发麻。
“这种NPC的雏形阶段,无主动攻击意识,力量来源于戏台本身的死气与怨念。”莫柒夏压低声音,飞快梳理着观察到的信息,“黑雾依托场地而生,只要戏台不毁,它们就能源源不断再生。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们清理了一波,立刻就会有新的傀儡补上的原因。”
话音未落,场内黑雾骤然暴涨。
浅黑色的雾气化作浓墨般的纯黑,将偌大的观众席彻底吞噬。原本模糊的人形轮廓不断凝实,半透明的躯体微微晃动,一双双空洞眼窝里,亮起点点暗红色幽光。那是杀戮的信号,蛰伏的傀儡,彻底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