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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错（第1页）

云诺拉的清晨来得特别早。

阳光从窗帘没拉严的那道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画了一道金色的杠，从床尾爬到床头柜，爬到一张被压在纸巾盒下的便签纸上，空气里还有藏香燃尽后的余味。

宋别枝翻了个身，手下意识地往旁边捞了一把。空的。

他唔一声，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手臂在床单上来回摸了两遍——凉透了，没人睡过的温度。床的另一半整整齐齐，枕头被拍得松软，被角掖得好好的，像从来没有人躺在那里过。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房间里没有黑雾，也不见梁惊鹊。桌上还摊着昨晚梁惊鹊打开的药片，锡纸被撕得歪歪扭扭的，旁边的水杯里剩着半杯凉透的水。不是他的臆想。

宋别枝看到床头柜上的纸条。被纸巾盒压着一角，是从酒店便签本上撕下来的。宋别枝伸手拿过来，纸片上只有一行字，很端正——是他曾经看过很多遍的字迹。

“枝崽，来云栖错吧。”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开始飞快地穿衣服。穿好后拿着手机搜云栖错——地图上显示那里离酒店大概十几公里。往下滑，一行小小的简介跳出来。

“云栖错，灵魂的朝圣地。相传所有死去的灵魂都会汇聚于此，走进湖底，让湖水洗去一生的悲伤与执念。湖面高悬，水静如镜，能照见天空和人心。该重逢的人，湖会让他们重逢。”

灵魂、悲伤、执念、重逢。

宋别枝抓着手机就往外跑。走廊里差点撞上一个推着清洁车的阿姨，他连忙跟人家说了声对不起。电梯太慢，他改从楼梯跑，运动鞋踩在台阶上蹬蹬蹬地响。跑到酒店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

“你好，去云栖错。”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小铃铛，车一启动就轻轻晃。他大概觉得这小孩脸色太白了，一边调方向盘一边慢慢开口：“一个人去云栖错啊？”

宋别枝嗯了一声，眼睛盯着窗外，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车沿着公路一直走，窗外的地势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少。路两边的经幡从零星几面变成一片一片的，五彩的布条在风里翻飞，每一次飘动都像有人在风中低声说话。

司机隔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云栖错那边，每年都有好多人去。有去看风景的，也有去找人的。”他顿了顿，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宋别枝一眼。

“。。。。。。我也。。。。。。去找人。”

司机打了半圈方向盘，拐过一道弯，车前面的视野豁然开朗，远处能看见雪山的山尖在云层里若隐若现。后视镜上的小铃铛叮铃铃响了一串，“我们这里有句老话——走丢的‘人’都会走到云栖错去。该碰到的，湖会让你碰到。”

宋别枝低低应了一声。

司机见状，无声叹了口气。

云栖错到了一半的路程时，窗外的风景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有房子，道路两旁都是绿色的原野，天空很蓝，云也很低，好像伸手就能碰到。远处有座白塔立在山坡上，经幡从塔顶向四面八方牵开，在风里翻飞成一片彩色的海。

车停在目的地的时候，宋别枝推开车门，高原的风迎面扑过来。很猛，带着湖水的凉意和清苦，把他的头发全吹乱了，衣领翻起来拍在下巴上。宋别枝站在车旁边，一步步向云栖错走进。

云栖错比他想象的要安静得多。四面被雪山环抱，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把整座雪山和天空都倒扣在水里——水色深蓝近墨，清澈得像一块冰凉的墨玉。

天和云映在里面，连飞过的鸟的影子也映在里面，像是湖底下还有另一个倒悬的世界。空气中混着雪水浸透泥土的凛冽。

几个当地的老人沿着湖边慢慢走，手里转着经筒，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经文。经筒每转一圈，就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和头顶经幡的猎猎声混在一起，回响在这片安静的湖边。

这里像一座没有围墙的殿堂。每一面经幡都是祈祷的经文，每一缕风都是诵经的低语。这里只需要风和自由。

宋别枝沿着湖边跑起来。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只是逆着风的方向往前跑，经幡在他头顶猎猎作响。

他看见了。

湖边站着一个身影。穿着白色的衬衫，衣角和头发被风微微吹起，站在离湖水最近的地方。高原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远处雪山的白光衬得他的轮廓格外清晰。他的脊背挺直，静静地站在那片深蓝色的湖水和明亮的天空之间，像一个等过了漫长时间的人。

宋别枝张了张嘴想叫他，声音还没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他冲过去，一头扎进那个人怀里，两条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还好。还好。他还在。自己还碰得到他——他的胸口是热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凉，但底下的心跳稳稳的，一下一下透过布料传过来。

宋别枝紧紧地抱住眼前这个人。感受着他的气息。他没有变成雾消散，他在自己眼前。

梁惊鹊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年。一头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黑发，从耳尖到耳垂都冻得通红，连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也泛着淡淡的粉。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呼吸不太稳，湿热的眼泪很快洇透了他的衬衫，有些烫有些痒。那两条手臂用力到几乎在发抖，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他抬起手一只环住宋别枝的后背，一只护着他的后脑，手指轻轻插进那些乱七八糟的发丝里。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昨天清亮了一点，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枝崽。。。。。。我要被你勒死了。”

宋别枝没松手也没有说话。

梁惊鹊也没有再说话了。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宋别枝的发顶，把手臂又收紧了点。湖边的经幡在他们头顶哗啦啦地响，湖水在风里轻轻拍着岸，远处的雪山沉默地立在蓝天与深蓝的湖水之间。水面倒映着两个人的身影，有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另一个把脸埋在他胸口，风把他们两个人的头发一起吹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