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阵幽香,接着才是清风阵阵,白衣道人感知着:面前是一棵梅树,梅花开得正盛。
一棵梅树,怎的生得这样大,晓星尘围着大梅树绕了一圈又一圈,随后站在树底,只觉深深隐在荫蔽中,几分安稳踏实,又是几分忧心迷离。
晓星尘能感知到身周尽是漫草,柔然随风荡漾,新一季的海涛一般,熟悉之感涌现,逐渐地,他似乎知晓身在何处了。
隐隐的,晓星尘似乎已听到了唱曲,那源自接天莲叶旁,雕栏楼台上,水光潋滟时,有莺雀啼鸣,曲语清晰,道尽春光明艳。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有人分明在那方园林徘徊。
有人在梦中相会,晓星尘看到梦外残泪风雪,他知道,有人葬在这棵大梅树之下,但至少,他们在梦中相会,说是初见,也又不如说是重逢,重续前缘。然而,有人却能因思念而死,又为思念而重活,颠倒尘世终为彼此而活。
晓星尘看在眼里,他肩负的却不只是两条命、一份情,他与故人同许山河倾倒、苍生依靠,初衷与誓言化笔尖刺破了薄宣纸,又化刀剑刺伤了己身与他人。
晓星尘坐在这大梅树之下,想象着芳草之后近乎望不见的海天一色,多宁静,多渺茫。是渺茫,也是眇盲。如此,这大梅树连同这深院在这天地间都显得渺小了,更何况一个失意者呢。
唱曲声远了。
……
晓星尘在那大梅树下坐了很久很久,周边芳草在他思绪中似乎也都变为灰白一片了,他焦灼着,忧心着,却没法说出源头,甚至,没法念出那个名字。过往的温存与难耐在涌现。
去到江南时,他与挚友看树枝轻荡,柔而青翠,风温和,粉脂与书卷的气息随之而来,两人立于船头,柳絮飘飞,绵绵柔洁似雪一般,两人携手并立,暖风下,柳絮丝绵拂面,好似春日酿酒,越浓越好,情实如此。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
那个良夜,那样静,只有溪水长淌,伴着琴拨笛鸣,顺着月光柔和地交织着,却又缕缕穿人耳膜而过,像是要将这良夜刻入人骨髓,莫要忘了此情此景。夜凉,是沁人的凉,但有挚友相触并肩,便是习习清风中又开了一壶茶,随着清风一并渐缓下去,变清,变温润。
挚友抚上他双眸,双眸虽合,注入的灵力却嵌着丝丝精血,在流转,在运动,在震颤。
那样的震颤,他自知不敌、无益,明日又该如何面对从前、将来的种种,某一刻,他想将心剖出来,一丝不留地呈在挚友面前。他心一抖,想起光“故人”这一个词,就足以让他彻夜难眠、愁思整日。
有序的律动却让他失了神,一寸一寸延伸,麻如未煎熟乌头,故人几指微凉覆眸,他没有失了本源,可沁芳沁情在蔓延,只是同清风飘转、同溪流冲荡、同凉夜沉沦罢了,又何念明日?
多少激荡的过去,在溪淌柔情中化作几缕清凉风、几盏朦胧灯、几串故人语,月光不言,只默默笼罩。
……
他该怎样再次念出那个名字。
好像一切都在平静中消逝,不留波涛,不留浪花。
……
“问问梅树呢?”一苍然之慈声落下。
“什么……”晓星尘颤抖一下,忽然捂着心角埋头于双膝失声痛哭。
我也想,问问梅树,问过往、问前程或是问问故人呢,算了不奢望,能谈上一句话就好……只恐梅树早历沧桑,再不愿遭染,梅树亦然,千痕万伤。又何谈回身,何谈释然?
梅树佁然,不为风动,然其根下黄泉,有情人执手踏过万水千山。
……
“子琛……”他呜咽。
白雪观那刻,一切温存被寒光掠尽,无尽的宁静与空洞能将人灵识吞灭,可思绪仍在己身,他求恨,求故人拔剑,还他一剑穿堂,可是他没有,故人没有,他们恍惚着,明暗交替下的血肉红到发黑,血泪一滴一滴烫穿了衣衫,那时铮铮剑声盖过了呜咽,此刻宛若春光的静谧之下,终于再也藏不住了。
晓星尘颤抖着,发丝随之飘荡,依旧遗存道者生来的荡然与傲气,然而,勇凝过寒霜,傲淋过凉血,在尘世,从来风霜不绝。
他思来想去千百遍,昔日痛楚无时无刻不在浮现,终究恨,又是恨了千百遍,到头来厌弃自己、厌弃世道、厌弃尘俗,愧对故友、愧对亲长、愧对自己。仍有双手、双脚、一剑、一拂尘,却无从得来明光前行了。
那剜双目时情急颤抖又决绝的手中剑绞过的血肉与灵识还在隐隐作痛,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的故去尘仇与愧。
前后观来,他没有找到归宿,他本该与挚友仗剑天涯、诛邪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