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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第1页）

第四十六章

翌日深夜中军帐

烛火将熄未熄，在铜盏里跳动着最后几缕残光，将帐中诸将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们此刻各自的心事。白日里那场失利带来的阴霾还未散去，空气里仍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与压抑。

范贽坐在高榻之上，面色沉如水。他缓缓抬起手，一挥。众将军面面相觑，终是带着满脸的沮丧之色，纷纷抱拳告退，鱼贯而出。脚步声杂沓，盔甲碰撞的金属声叮当作响，渐渐远去。

徐达跟在人群末尾，刚要掀帘而出，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徐达，留步。”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将徐达的脚步牢牢拴住。他顿住身形，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个身披银色铠甲的好友身上。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彼此的面容映得明明暗暗。

“将军，还有事吗？”徐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狐疑，眉梢微微挑起。

范贽没有立刻看他。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的沙盘上，仿佛那座微缩的山川城池里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他的沉默让帐中的空气变得凝滞起来，连烛火都仿佛燃烧得更慢了。

坐在角落里的林不染，心猛地揪紧了。

她太了解范贽了。他此刻的犹豫，他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挣扎——那不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该有的神情，而是一个即将对至亲之人举起刀刃的凡夫俗子才会流露出的痛苦。

难道……他改主意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心头。小不忍则乱大谋，连她都懂的道理，范贽不会不明白。眼下两军对垒，局势焦灼如沸锅，每一步都关乎千万人的生死。若让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左右了判断，耽误了攻城大计，那后果……

她不敢再想下去。

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咳，她下意识地用指尖缠绕着衣角，将那一片布料拧了又拧，松开，再拧紧。眼角的余光不停地在两个男人之间游移，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雀鸟，找不到出口。

终于，范贽开口了。

“徐达，我有一个想法。”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镇定——就像一个人在极力掩饰着什么。他没有看徐达的眼睛，而是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伸出右手，指向城东门附近一条用黄色沙土覆盖的细细官道。

“这里，”他的指尖点在沙盘上，轻轻一划，“附近的村子里有我们安插的一个细作。他早已打探清楚了都城的城防布局，但敌寇戒备森严，他无法将消息送出。你带上几个弟兄，悄悄潜进去，把城防图给我弄出来。”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如猎鹰一般攫住徐达的眼睛。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审视，还有一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试探。

“现在？”徐达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对，马上。”范贽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徐达的脸，一瞬不瞬地盯着，仿佛要从那张熟悉的面孔上，找到某个他不愿面对的答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徐达跟随范贽征战多年，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过去那些大大小小的战役中，通过细作获取情报、扭转战局的例子不在少数。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这确实是一步可行的棋。

可是……

以往这类任务，都是由专门负责情报的将军去执行的。为什么这一次，偏偏选中了他？

徐达的目光微微收敛，像是在心里快速盘算着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地问道：“我这一去不要紧，可我的中路枪手营和弓箭营，该交给谁节制？”

“放心，暂时交给关将军。”范贽说完，一转身，背对着徐达，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高榻旁挂着的那柄龙泉剑。这个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需要用这个动作，来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徐达此人，绝顶聪明。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范贽心里那点弯弯绕绕，稍有不慎就会被看穿。

“你知道我为何派你去么？”范贽仰起头，微微闭上双眼。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真实神情。

“属下不知。”徐达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在不经意间换了一个称呼——不再是私下里的“贽兄”，而是规规矩矩的“范将军”。“范将军自有考量，末将无需过问。”

那一声“范将军”，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范贽心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转瞬消散。他转过身，走到徐达面前，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好兄弟。”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刻意流露的悲凉，“我们在北城门已经折损了两员猛将，数千精壮士兵。筹划已久的奇袭之计已然失败。若是再拿不到敌军的排兵布阵图，一举将其击溃，待到秋尽冬来，将士们缺衣少穿，届时再想破城……”

他顿了顿，加重了手上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