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衍之是在周六下午接到那个电话的。
他正坐在房间里写作业,台灯开着,光落在桌面上,把摊开的练习册照得发白。窗外的天还没黑,但已经暗下来了,灰蓝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备注名是“陈露”。他看了两秒,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立刻接。电话响了三声,他还是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等对面先开口。
“段衍之,月考成绩出来了吧?”陈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她自认为理所当然的关心,像是在尽一个母亲的义务,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多少分?排第几?”
段衍之把笔放下,报了一个数字。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道自己也不关心的题目答案。
“第几?”陈露又问了一遍,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
段衍之报了排名。第二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很短,但段衍之听见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然后陈露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高了一点,像是那个短暂的沉默已经替她积攒了足够的不满:“又是第二?那个殷辞又是第一吧?你怎么回事,天天在学校是去干什么的?人家殷辞怎么就能次次第一?你看看你,你差在哪了?”
段衍之没有说话。他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些话从听筒里一个一个落下来,像是有人把石头一颗一颗扔进水里,但他已经不是那片会溅起水花的水面了。他只是听着,让那些话落下来,落进他不想回应的沉默里。他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点,但没有开口。
“我跟你说话呢!”陈露的声音又高了,“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段衍之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听到就好好想想,别一天到晚就知道玩。你弟下周要考试了,你抽空辅导辅导他。”
“嗯。”
电话挂断了。段衍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桌角,没有锁屏。屏幕的光亮着,照着桌面上一小块区域,像是一间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的唯一光源。他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光慢慢暗下去,直到屏幕自己灭掉,然后整个房间都沉进了黑暗里。他没有开灯。台灯还开着,但他伸手按掉了。他就坐在那儿,面对着窗户,看着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线,和平时一样,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想起了殷辞。想起他今天早上站在东门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等他的样子。想起他递过来的豆浆,杯壁是热的。想起他说“热的”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什么情绪,但那杯豆浆却比任何一句安慰都更让他觉得有人在等他。他想起殷辞的手在冷风里微微泛红,想起他换了多少次手才把那杯豆浆捂到他到的时候刚好温。他想起东门那条路,想起那条路上的路灯,想起他站在路的这头,看见殷辞从那头走过来,那时候天还没有亮透,路上的光很薄,他走得很稳。
段衍之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和殷辞的聊天框。他打了一行字:“我月考第二。”他看着那几个字,觉得太像是抱怨,删掉了。他又打了一行:“陈露打电话来了。”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殷辞说这些——他不是不想说,他只是不知道从哪开始。他不想让殷辞觉得他在诉苦,也不想让殷辞觉得他在寻求安慰。他只是想找一个人,说一句什么,哪怕只是问一句“你明天想喝什么”。他只是想有人回他一句话,让他知道那边有人在,在他不想说话的时候,有一句话在等着他。
最后他只打了一行字:“你明天想喝什么。”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角,没有盯着屏幕等。他知道殷辞会回,但他没有催。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地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房间里还是暗的,只有窗外那一点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长的白线,从黑暗里穿过去,像是什么东西还没有完全断掉。
手机亮了一下。殷辞回:“你买什么我喝什么。”
段衍之看着那行字。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同样的句子,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字。但他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殷辞知道他会问什么,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问,知道他问的时候不需要一个答案。那句“你买什么我喝什么”,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回音,在等他发出声音。他忽然想起,殷辞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周末会一个人,为什么他的备忘录里记了那些事,为什么他每次接到家里的电话之后都不太一样。殷辞从来不问,他只是每天早上站在东门,手插在口袋里,手里捧着两杯豆浆,等他来。他想起那杯豆浆的温度,想起那条路,想起那盏路灯——那些都是殷辞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和那句“你买什么我喝什么”一样,安静地放在那里,等他自己去拿。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有继续回。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想,明天早上他会去东门,会买两杯豆浆,一杯加糖一杯不加,会把加糖的那杯放在殷辞手里,然后并肩走完那段路。他不知道陈露那些话什么时候会从他的脑子里消失,但他知道明天早上那杯豆浆是热的。殷辞会站在路灯下等他,手插在口袋里,说一句“热的”,然后两个人一起走。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没有亮起的手机屏幕。他没有再去碰它。他只是在心里做了一件事——他把那杯豆浆的热度从手心里存起来,存进一个他以后还会再打开的地方。他把妈妈的那枚扣子也放在那里,和那些他不想让别人碰的东西放在一起。然后他闭上眼,等着明天早上的天亮。窗外路灯的光还落在老地方,地板上的那道白线没有动过。他想,他会去的,明天早上,路灯还亮着的时候,他就会站在东门,等他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