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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第1页）

段衍之是在晚饭后看到停课通知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班级群里的消息——台风预警，明天全市中小学停课。通知里写着“请各位同学注意安全，减少外出”，字句很标准，像是被复制粘贴过很多次。段衍之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明天不用早起”，不是“可以多睡一会儿”，而是“明天见不到他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已经悄悄换了个位置，从“可以休息”变成了“见不到他”。

他把手机放在桌角，没有立刻回复群里的消息，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锁屏放下。他坐在那儿看了窗外一眼，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云层比下午厚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慢慢聚拢，把整片天空压低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的气味，和平时干燥的晚风不太一样。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条停课通知，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和殷辞的聊天框。他打了一行字：“明天停课。”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太干了，又删掉重打：“刚看到通知，明天停课。”又觉得太长了，删掉。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他快点决定。最后他只发了一句：“明天停课。”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角，没有锁屏，屏幕上那四个字还亮着，像是一个还没说完整的话。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阳台上的衣架被吹得叮当作响，几声脆响落在夜色里，显得整间屋子格外空旷。段衍之没有去收衣服，也没有关窗，他只是坐在那儿，等着那盏屏幕重新亮起来。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殷辞回：“嗯。”段衍之看着那个“嗯”，觉得它比平时少了一点重量——以前的“嗯”后面像是站着一个人，今天的“嗯”像是只身站在风里，轻得像是可以被吹走。他本来应该把手机放下，本来应该去写作业或者做点别的什么事，但他没有。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然后又打了一行字：“你明天在家做什么？”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在等一个不一定会被重视的答案。窗外的风声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远，像是被抽走了，整间屋子只剩下屏幕的光和他自己的呼吸。过了一会儿殷辞回：“写作业。”三个字，很平，很殷辞，但段衍之总觉得那三个字后面还藏着一点什么。

段衍之看着那三个字，想起自己备忘录里那些关于殷辞的记录——手冷杯热、二十分钟、他把纸条留着、冷了的豆浆、路灯下的早晨——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攒了很多关于他的东西，像是一张拼图已经快拼完了，但还差最后一块。他想把这一块也放进去，但不知道该怎么放。他盯着屏幕，过了好几秒才又打了一行字：“那你写完作业呢？”他发了出去之后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像是在问一个人“你呼吸完空气之后干什么”。但他没有撤回，就让它留在那里。窗外又响起一阵风声，比刚才更猛一些，像是有东西从远处往这边移动。过了一会儿殷辞回：“不知道。可能会看一会儿雨。”段衍之看着那句“可能会看一会儿雨”，像是看见了殷辞坐在窗前的样子——灰色的天光从外面透进来，窗玻璃上淌着细长的水痕，他坐得很直，没有在看手机，也没有在看书，就是看着窗外，看着雨从天上落下来又顺着玻璃滑下去，那雨不知道下了多久，他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段衍之想象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明天不能去东门的遗憾变得更具体了——像是有人在你习惯走的那条路上临时立了一堵墙，不是拆掉了，就是暂时不能走了，你知道它还在那里，但你就是走不过去。

他没有再回那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角，窗外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被推了一下，从远处的天际缓慢滚过来。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那种暗不是夜晚的暗，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城市上空，等着落下来。段衍之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想起殷辞说的“可能会看一会儿雨”，忽然想，如果明天他也能坐在殷辞旁边看雨的话，那个“一会儿”可能就不会那么短了，可能会变成一下午，变成一整天，变成他看过的最长的一场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但它已经在那里了，像是那颗糖和那把尺子一样，安静地待在他心里，不再离开了。

那天晚上段衍之比平时睡得晚一些。他躺在床上，窗外的风声一阵一阵地响，把窗户吹得微微震动，玻璃窗被风拍得发出低沉的声响。他闭着眼睛，但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想着明天的画面——殷辞坐在窗前看雨，他也在看雨，只是他们不在同一个窗边，中间隔了整个城市的雨。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想如果明天也能见到他就好了，哪怕只是站在同一个屋檐下躲雨，哪怕只是一起走一段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路。他不知道殷辞是不是也在想同一个问题，但他希望是。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了，雨开始落下来，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而清晰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叩击，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面玻璃都敲碎。段衍之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在那阵雨声里，又想起殷辞说“可能会看一会儿雨”时的语气，平静、坦然，像在说一件他本来就打算做的事，像在说他一个人也能过好那个停课的日子。段衍之想，明天他会发一条消息给他，问他看了多久雨。不是想知道雨下了多久，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在一个人的时候想起过他，是想知道他看雨的时候，会不会偶尔想到他。他在雨声里慢慢地翻了个身，把那些还没发出去的念头，卷进被子里，带进了夜里。他闭上眼，没有再看手机，但他知道明天醒来的时候，窗外会湿漉漉的，而殷辞会在某个靠窗的位置看着同一场雨。那个画面像是备忘录里的一行新字，还没打出来，但已经在他脑子里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雨还在下，段衍之听着那声响，忽然觉得，台风天好像也没有那么漫长，因为明天会有人和他看同一场雨，即使不在同一个地方，也像是在一起看。他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放进心里，像是放进了一个不会被吹散的地方。那场雨落了他一整个夜晚，他在风声和雨声里慢慢睡去，梦里的路灯还亮着，只是没有人在下面等他，而他站在那盏路灯下，手里拿着两杯豆浆，等着一个人从路的尽头走过来，但那个人一直没有来。他等在梦里，像等在每一个真实的清晨。他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他拿起手机，点开殷辞的聊天框，那光标又在等了，这一次他打了几个字，直接发了出去：“雨停的时候和我说一声。”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望着窗外的雨线，等着一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