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手背（第1页）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段衍之坐在一旁，看着别人打球。他本来也想去的，但今天没什么兴致，就坐在操场边发呆，看球场上的人跑来跑去，看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掉进去，看那些汗水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他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指间绕来绕去，绕断了又换一根，没什么目的，就是手想找点事做。

然后殷辞突然走了过来，坐在了他旁边。段衍之感觉到旁边的塑胶地面微微一沉，余光里多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他想，殷辞这人连鞋带都系得比别人整齐。

二人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段衍之没说话，殷辞也没说话，就这么过去了差不多半分钟。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味道，热乎乎的，混着草地被晒过的气息。段衍之觉得旁边的空气好像变沉了一点点，但他没有转头去看殷辞，只是把手里的草茎又绕了一圈，绕断了，指尖停在那里没动。

有人喊殷辞去打球，殷辞没动。那人又喊了一声：“殷辞！差一个！”殷辞还是没动。段衍之偏头看了他一眼，殷辞说：“不想打。”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段衍之收回目光，继续看球场，但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球场上谁在跑了。他的注意力全在旁边的呼吸声上，很轻，很稳，像殷辞这个人一样，存在感很强，但声音很小。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手背——殷辞的手，指尖，很轻，像是无意的。那一瞬间段衍之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没有躲，也没有转头看，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但他知道自己不想让那只手移开。风还在吹，球场上有人在喊，有人在笑，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什么都听不真切。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手背上那一点轻微的触感，温的，像是殷辞指尖的温度传进了他的皮肤里。

殷辞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段衍之盯着球场，什么都没看见。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两秒的温度，他记住了。他想起之前每一次殷辞的触碰——课桌上递纸条时的手指、借尺子时短暂相碰的手、豆浆杯上残存的余温——每一次都像是无意的，但每一次都没有人解释过那是不是真的无意。

下课铃响了，段衍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殷辞已经先走了，他看见殷辞的背影穿过操场往教学楼方向走，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校服短袖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段衍之站在原地多站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然后把校服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一小块皮肤。

课间，段衍之坐在座位上，手面朝上放在桌面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又回来一样。他在想刚才那个触感——殷辞的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时候，是温的，还是凉的？他当时太紧张了，没有分辨清楚。他只记得那个触感很轻，轻到像是风吹了一下，但他知道那不是风，那是殷辞的手。他的指尖为什么放在那里？放了两秒是巧合吗？段衍之想了一百种可能，每一种都被他自己推翻。他在心里反复播放那两秒的画面，想从中抠出一些殷辞没说出口的东西来。

宋野走过来跟他说话，他都没怎么听进去。宋野说：“哎，你今天打球怎么不上？”段衍之：“不想打。”宋野：“你们俩怎么回事，一个说不想打另一个也——”他说到一半停住了，低头看了段衍之一眼，又看了一眼殷辞，然后笑了，“行，我不问了。”段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看了一眼殷辞，殷辞在跟别人说话，没看他，他的侧脸在窗边光线下显得很淡。段衍之收回目光，假装在看书，但书的页面倒着拿也没发现。宋野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喂，你魂儿呢？”段衍之愣了一下，把书正过来：“……没。”宋野盯着他的脸看了看，也不说话，只是笑了笑，走的时候拍了拍段衍之的肩膀，段衍之觉得那一下拍得很轻，像殷辞的指尖那样。

下午的课段衍之都没怎么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一排公式，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但他一个字都没记下来。他在草稿纸上乱写乱画，画着画着自己也不知道画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朵很小的花，线条简单，和上次殷辞画的那朵很像。他愣了一下，然后拿笔把那朵花涂掉了，但涂得不干净，轮廓还在，像是被盖住了但没有消失。他偷偷看了殷辞一眼——殷辞在写作业，专注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段衍之想，他下午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走神？还是说，下午对他来讲和上午没有任何区别？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下午算是废了。

放学的时候，段衍之没有马上走。他坐在座位上多待了几分钟，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完了，最后只剩他一个。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伸出自己的手指，在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模仿殷辞触碰他时的力度。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自己的手碰上去，什么感觉也没有。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好，背着书包走出教室。他走过操场的时候脚步慢下来，看了一眼下午坐过的地方——塑胶地面已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去。他想起下午殷辞坐在那里的样子，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段衍之收回目光，继续走。

晚上，段衍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举起自己的右手，盯着手背看了一会儿，像是要从那片皮肤上找出什么痕迹来。什么都没有。那两秒没有留下任何看得见的东西，但它留在了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他把手放下，拿起手机，点进和殷辞的聊天框。他打了一行字：“你今天为什么不想打球？”盯着看了几秒，又删掉。又打了一行：“你今天是不是碰了我一下？”又删掉。又打了一行：“你今天……”就停在那里，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他一样不知道该往哪走。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手背上那两秒的触感。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心想殷辞是不是也睡不着，是不是也在想同一件事。然后他又想，如果殷辞也睡不着的话，那他们是不是在想同一件事的时候，离得很近。他闭上眼睛，没有答案，但手背上的温度，好像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