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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第1页)

周六下午一点四十,沈知意站在排练室门口把地又扫了一遍。鼓手和贝斯手已经在了,一个在调鼓架的位置,一个靠在墙上刷手机。鼓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你扫第三遍了。”“有吗?”沈知意把扫帚靠在墙角,弯腰把门口那两双拖鞋摆正了。贝斯手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和鼓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没说话。

排练室不大,三十平米出头,四面墙上贴了隔音棉,深灰色的,有些地方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靠里侧摆着架子鼓和音箱,另一侧是调音台和一把旧沙发。沙发是沈知意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米白色的皮面裂了几道口子,用胶带粘过。他把沙发上的谱架和矿泉水瓶收走,又拿湿巾擦了擦扶手。鼓手终于忍不住了:“知意,你那哥是来视察工作还是来喝茶的?你把这儿收拾得跟样板间似的。”沈知意把湿巾扔进垃圾桶,直起腰来:“他来听歌的。别瞎说,人家第一次来。”贝斯手“哦”了一声,把那个“第一次”拖得老长,尾音带着笑。沈知意没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一点四十七分。他发了一条消息:“哥你到了吗?楼下有门禁,你到了跟我说我下去接你。”

回复来得很快:“在楼下。”

沈知意把手机揣进兜里,快步走下楼梯。排练室在三楼,老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堆着邻居的旧纸箱和自行车。他推开一楼门禁门的时候,看到沈清辞站在门口台阶上,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下午一点多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很薄的、像被水洗过一样的金色。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和身后斑驳的老楼外墙之间形成一种很奇怪的反差——像一幅被错挂到旧墙上的画。

“哥。”沈知意喊了一声。

沈清辞偏过头看他,目光从门禁门移到他的脸上。“带了点喝的。”他把塑料袋递过去,“你们排练的时候喝。”沈知意接过来看了一眼,袋子里是四瓶矿泉水、两瓶运动饮料和一排养乐多。他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你买养乐多干嘛?”“给你。你不是胃不好吗,排练前喝一瓶,别空着肚子唱。”

沈知意低头把那排养乐多拿在手里翻了一下,没说话。他侧身让开门:“上去吧,三楼。他们都在。”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梯。沈知意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在窄窄的楼梯间里回响着,比平时慢半拍,像在跟着他的节奏走。他走到三楼门口的时候推开门,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沈清辞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排练室里面——架子鼓、音箱、调音台、那把旧沙发,和站在里面正好奇地往这边张望的两个人。

“进来吧。”沈知意说。

沈清辞走进去的时候,鼓手已经站起来了。他比沈清辞矮半个头,仰着脸打量了两秒,然后伸出手:“你好,我是小北,鼓手。”沈清辞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很轻,碰一下就松开了。“沈清辞。”“知意的哥是吧?听他说你搞建筑的?”沈清辞点了一下头。贝斯手也从墙边走过来,没有握手,靠着音箱抱着胳膊笑了笑:“我是阿哲。贝斯。”沈清辞也朝他点了一下头。阿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知意,嘴角那个笑意味深长。沈知意假装没看到,把塑料袋里的水拿出来分给两个人,然后把那排养乐多放在调音台旁边。他拿了一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走到吉他架前面把自己的琴拿下来。

“哥你坐那儿。”他指了指那把旧沙发,“我调一下音就开始。”

沈清辞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比他想象的要软,坐下去的时候陷了一点。他坐在那里,背挺着,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沈知意正低头拨着琴弦调音,侧对着他,一只手按在琴颈上,另一只手在琴身上轻轻拍着找节奏。他的耳朵在听音准,眼睛却偶尔往沙发那边瞟一下。沈清辞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搬进排练室的白瓷摆件,跟周围那些音箱线和谱架格格不入,但又很自然。

“行了。”沈知意调好了音,转过头来对着鼓手和贝斯手比了一个手势,“先走一遍《二十七度》的完整版。”鼓手敲了四下鼓棒,贝斯跟进来,沈知意数着拍子踩进旋律。排练室里瞬间被音乐填满了——贝斯的低音在墙壁之间震荡着,鼓点密而稳,吉他的旋律从音箱里流出来,清亮地浮在所有声音上面。

沈知意唱第一句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被混响处理过之后带着一层薄薄的暖意,在排练室里回荡着。沈清辞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第一次看到沈知意站在麦克风前面唱歌的样子——不是那天晚上在天台上那种对着夜空唱给一个人听的、低低的哼唱,而是真正的、站在乐队中间、对着麦克风、闭上眼睛、把声音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那种唱法。他的身体会随着旋律微微晃动,脚踩着拍子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右手在琴弦上扫弦的动作干净而利落。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的眉头会轻轻皱起来,像在用那个皱眉把高音从喉咙里顶出来。左手按弦的那几根手指在琴颈上移动着,指节微微用力的时候手背上会浮现出细细的筋络。

沈清辞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但他的视线从沈知意的脸上移到了他按弦的手指上,又从手指移到了他微微皱着的眉头和唱歌时偶尔会咬住下唇的那个动作上,然后又移回他的脸上。他看了很久。目光安安静静的,像一盏被调到最柔和档位的灯,稳稳地照在一个人身上,不晃不闪。

唱到第二段主歌的时候沈知意睁开了眼。他本来在看调音台上的电平表,但视线掠过沙发方向的时候发现沈清辞正在看他。那个人坐在旧沙发里,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他。沈知意跟他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差点忘了下一句词——他唱到一半嘴边的字卡了零点几秒,好在他反应快,顺着旋律把那个字吞回去重新接上了。他移开视线盯着调音台,耳朵尖有点发热。贝斯手在侧面看到了那个卡壳,嘴角勾了一下没出声。

一首歌唱完,鼓手收了镲片,贝斯停了根音。排练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音箱里吉他尾音慢慢衰减的嗡鸣。沈知意呼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沙发。沈清辞还坐在那里,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有出声。沈知意把吉他摘下来放在琴架上,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仰着脸看他:“怎么样?”

沈清辞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跟刚才站在麦克风前面那个闭着眼、皱着眉、浑身都在发光的人完全是两个人。现在这个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等评价的沈知意,像一只把球叼回来了等着被摸头的狗。沈清辞看了他两秒,开口了:“第二段主歌第三句,你睁眼之后气息松了半拍。”沈知意愣了一下。沈清辞继续说:“前面唱得比上次发我的demo里稳。最后一段副歌的转调,你唱的时候比录的时候高了一点点,可能是今天嗓子的状态好。那个高的刚刚好,比录的那版好。”

沈知意蹲在地上仰着脸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他排练了这么多年,听过无数种评价——鼓手会说“这段节奏舒服”,贝斯手会说“和声没问题”,外面的人会说“好听”“不错”“挺有感觉的”。从来没有人像这样,把某一句话某一个字的气息变化听得这么清楚,清楚到知道他今天嗓子状态比录音那天好。他站起来的时候有点猛,膝盖差点磕到茶几角,被沈清辞伸手扶了一下手臂。“你——”沈知意低头看着那只扶在他手臂上的手,又抬头看沈清辞的脸,“你真的第一次听这首歌的现场版?”

“嗯。”

“那你为什么听得比我还细?”

沈清辞收回手,放在膝盖上。“因为你唱的时候,我在听。”

排练室另一头鼓手敲了一下军鼓,朝这边喊了一声:“知意,再来一遍?还是先歇会儿?”沈知意回头朝他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然后转回来看着沈清辞。“哥,你刚才说的那个第二段主歌第三句——”他想了想,“你再听一遍,我专门唱那句,你帮我听听怎么调。”

沈清辞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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