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鱼银鳞翻涌,横躯挡于祝长青身前。
祝长青见河神轻轻一挥手,一道淡如轻烟的魂魄便自水波之中浮漾而出。
正是江韧柳的魂魄。
祝长青瞳孔骤然一缩,双拳攥得指节泛白。
河神垂眸望着那缕飘摇魂魄,声音幽幽漫过水浪,带着几分似叹非叹的意味:“当日水边,黑鱼诱她赴向深水,你将她推回岸边,她得了一条活路,本可安然活于世间。可村中之人蛊惑于她,言唯有献祭于我,方能换你性命。她甘愿踏入红轿,投身这滚滚大河,生生断送了本该存续的生命。”
他抬眼望向祝长青,笑道:“她这条性命,如今便握在你的手中。救与不救,全看你一念之间。”
祝长青怒道:“你!”
“选择权在你。”河神语声淡淡,重复一遍,道:“救与不救,全看在你。”
祝长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眼底又愤懑又焦灼,望着那缕飘荡的魂魄,咬牙决然开口:“你若要我的性命,我便予你。只求你将江韧柳安然送回阳世,许他一世安稳顺遂,再无灾厄苦楚。”
河神闻言,微微颔首:“可。只是盟约既定,你便要行嫁娶之礼,做这水府之中的新人。”
祝长青霎时怔在原地,一脸茫然错愕,脱口便出:“难不成你竟真有龙阳之好?”
河神:……
水波都似静了片刻。
河神张朽败的面容之上,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无语,不曾料想这少年竟说出这般话来,他并不多做辩解,袍袖再度扬动,幻境转瞬轮转。
周遭景象骤然变换,化作一处铺陈齐备的喜堂。
红绫绕柱,绛纱垂幔,喜烛灼灼燃着,烛花噼啪轻响,侍从模样的虚影齐齐上前,要为祝长青梳妆更衣。
祝长青本欲抗拒,可脑海中又浮现起江韧柳的魂魄,那一缕虚影摇摇欲坠,似风一吹便要消散。
他闭了闭眼,任由那些虚影上前摆布。
远远望去,一室通红,重重叠叠的红幔从高梁垂落,映得满室光影皆染绯色。
喜烛分列两排,火光摇曳不定,将人影投在墙壁之上,明明灭灭。
那虚影给祝长青换上了这身大红嫁衣。
这嫁衣织锦厚重,通身满绣缠枝并蒂莲与蝙蝠衔钱,金丝银线密密匝匝,针脚繁复。衣襟袖口滚着绛红织金镶边,垂下细碎流苏,一身珠玉璎珞沉沉坠着。原本似鹤的清冷气质,被这浓艳喜色一压,竟艳丽的夺人心魄。
再往头上看去,乌黑如墨的长发尽数散开,原本束发的银冠早已取下。
虚影的手执了犀角梳,一遍一遍顺过满头青丝,发丝如鸦羽般倾泻而下。
而后又为祝长青细细敷上莹白脂粉,淡淡胭脂晕染在两颊,眉笔细细勾勒眉峰,将原本英挺的少年眉眼,描得婉转绵长。
待从取来艳红的花钿,贴在少年眉心,本是要全然掩去那一道与生俱来的红痕,偏生那道红痕稍长,花钿堪堪覆住大半,下端却漏出一丝浅浅赤红的痕尖,自艳艳花钿底下微微探出来,好似一朵艳花自皮肉里生长出来一般,瓣底拖了一缕嫣红丝络,美得凄绝诡丽。眼尾微微晕开一抹绯红,长睫纤长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
祝长青戴上了沉沉的凤冠,珠翠累累,赤金为底,镶嵌细碎明珠与红宝,点点珠光映在脸庞。
串串珍珠珠帘自凤冠垂落,半掩住他的面容,只露出一截下颌,唇上点了丹砂口脂,原本清浅的唇色,此刻艳若桃花。
一旁虚影捧来一面铜镜,祝长青伸手接过,细细端详镜中人影。
镜里映出一身如火的大红嫁衣,满头珠翠流光潋滟。往日那股少年英气,被脂粉红妆揉开几分,眉目流转间,竟是从未见过的艳丽模样。
他望着镜中那张脸,心底暗暗一惊,原来人竟可生得这般好看!
他都想要嫁给自己了!
烛火映在镜面,晃得眉间花钿灼灼,那一缕自花钿下漫出来的红痕,又添了几分别样风韵。
他微微偏过面庞,看珠串随着动作轻轻摇晃,镜中人影亦随之轻动,艳色流转,惊心动魄。
这般绝世容光,竟是要嫁给河神那个又老又丑的死骗子,真是感觉天都塌了。
祝长青将铜镜交还一旁虚影,垂着眼,珠帘挡住他眼底大半情绪,心中万般思虑,只盼河神能够信守承诺,放江韧柳重回世间,得一世平安。
耳边隐隐响起水底虚幻的鼓乐,调子幽幽沉沉,似哀似喜,缥缈回荡在这一片水府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