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光推开祝长青房门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晨风裹着山间的潮气灌进屋里。
祝长青裹着薄被,半张脸埋在枕沿上,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眼睛还睁不开。
他隐约听见有人进屋的脚步声,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再睡一会儿。”
泠光站在床沿边,盯了祝长青好一会。
他伸手拎起祝长青后领的那截衣料,像拎一只没睡醒的猫崽一样,把他从被窝里提了起来。
祝长青双脚忽然离了地面,吓得一个激灵睁开眼,正对上泠光那双淡淡的眸子:“一日之计在于晨。”
泠光把他往地上一放,道:“洗把脸,出来。”
祝长青掬了一捧井水胡乱泼在脸上,冰凉的井水激得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跟在泠光身后。
泠光手里正摊着一本内修图谱。
“修行首重坐功,初学万万不可逞强硬拗。最先便是平坐之式,双脚与肩同宽,腰背挺直,肩膀往下松放。”
祝长青依着图样落座。
祝长青心里清楚得很,师父虽然面上素来宽和,平日里不曾对他严加拘管。
可那双眼睛却是时时落在自己周身。他但凡出一点岔子,师父心里头都有数。这么一想,他便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连气都不敢喘得太大声,生怕一不留神犯出什么错处来。越是怕做错,手脚便越不听使唤,整个人跟紧绷的弦似的,绷得又僵又紧。
泠光的视线落在祝长青僵直的肩背上,静静打量,瞧出他浑身绷着的局促。
他用指尖点了一下祝长青的后背,问道:“你知不知道,古时候有两个人,在一起聊闲话,问世上什么东西最硬?”
祝长青愣了一下,没明白师父为什么突然讲起闲话来:“……石头和钢铁?”
“有人说石头和钢铁。”泠光点了点头,“另一个人却说不对。他说石可碎,铁可锻,算不得最硬。在他看来,唯有那老兄面上的须须最硬,石头钢铁都比不上。”祝长青听得有些发懵:“为什么?”
“因为石头和钢铁,可凿可锻,唯有那人的胡须,能从他那极厚的脸皮里硬生生钻出来。”泠光声音平淡,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抬起来,“对面那人一听,便还了他一句:足下脸皮更老,这般硬的胡须还钻不透。”
祝长青觉得这个笑话冷得有些不讲道理,正在琢磨该不该笑,泠光已经把书页翻过一面,垂着眼道:“不过方才我看了你打坐的架势,总算明白了,这世上还有比石头、钢铁和那人的脸皮更硬的东西。”
“是什么?”
“你的背。”泠光抬眼看他,似乎是在笑。
祝长青只觉得耳朵根又烧了起来,赶紧把肩膀往下松了松。
他忽然觉得修仙这事儿比他想得要难,毕竟他从没想过自己的肩背还能硬过钢铁和石头。
坐势调稳了,泠光便让他换个姿势,试着散盘。
他依着图上的模样把腿交叉盘好,结果动作做得又急又僵,一只脚还没放稳,另一条腿便急着搭上去,整个人重心一偏,身子直往左边栽去。他连忙伸手撑住了地面,才没狼狈地侧翻过去。
泠光就在旁边静静看着,等他自己扶稳坐正了,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方才那一下,倒像是老母鸡急着孵蛋,还没蹲稳便一头扎下去了。这叫作心浮气躁,坐功讲究的是心平气和,不着急,慢慢坐稳便是。”
祝长青耳根又是一热,重新把腿脚盘好,规规矩矩地将两手平放在膝盖上,暗自下定决心往后绝不再在师父面前摔第二次跤。
坐法练得差不多了,泠光便开始讲真气运行的步骤。
他指着书页上的注解,声音平稳:“第一步,入坐之后收回眼目,心不往外游荡,呼气时意念随气息落向心窝。吸气时顺其自然,不必强压。”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一下祝长青,“若是中途走神了,也不必懊恼,拉回来便是。”
祝长青闭上眼,试着照做。他微微垂下眼帘,余光落在鼻尖上,呼气的时候尽量把念头往胸口那边放。起初脑子里全是杂七杂八的念头,他像赶鸭子一样把那些念头一只只赶出去,过了一会儿,倒真觉着胸口那处有一丝极细微的沉坠感。他刚想开口向师父汇报这个好消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悠长的肠鸣。
泠光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祝长青的脸瞬间红了,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弟子不是故意的。”